第60章(1/1)

    两台印刷机在同时工作,三两个伙计帮着折叠报纸,屋子里充斥着浓郁油墨气息,机油味无处不在,好在开了窗空气就好很多。

    我在二层靠窗的位置有个办公桌,每周和《破晓之声》总编辑弗雷迪联系一次,有时稿件加急修改,我需要去镇上的邮局取最新的原稿。

    忙碌冲刷了一切阴霾,某个照常结束工作的傍晚,楼下铝合金门传来敲门声:“喂!有人吗?”是个粗粝的男音,听起来有些耳熟。

    我正躺在工作间后面的窄床上休息,扬声朝楼下喊:“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楼下的人在说话,声音带笑:“在呢,这家伙。”

    我穿好裤子,探头望向窗外,一个妇孺披着紫色头巾,手腕处挂着竹篮,两只手不停地握住,又松开,嘴唇嚅嗫着:“他……真的在吗?”

    “妈妈!”来不及看清她的侧脸,我三两步冲下楼梯,迅速拉开楼下的大门,外面残余的光线照进来,依然有些刺眼,逐渐适应光线的那一瞬,竹篮子忽然坠落在地,拳头大的橙子滚了一地,“孩子——”她张开双臂,我猛地扑到她怀里,整颗心都找到归处:“妈妈!我在!”

    母亲端详着我,时间过得真快,皱纹爬满了她的眼角,战火和食物短缺并没有揉碎她眼里的慈悲,她依然温柔带笑,眼含泪光:“你还好吗?温德尔托人写信说你在这里,我就来了……不知道会不会耽误你工作,噢!”她骤然想起什么,“我还带了橙子过来。”

    金黄圆滚的橙子滚落一地,一只粗粝的大手也帮着捡,是罗宾!我用力抱紧他,罗宾胡子拉碴,手无举措地说:“喂!不要橙子吗?”

    母亲在一旁弯腰拾起,笑着说:“多亏了罗宾,要不是有他陪着,我都不敢一个人来。”

    报社食宿简单,那天晚上,我们三个简单吃了些面包加腌肉,橙子饱满多汁,极为解渴,算是美饮了。我迫不及待地问母亲家里如何,罗宾不忍打扰我们,说要去下楼抽烟。

    母亲逐一作答,父亲如今可以下床行走,只是生活方面稍微需要照料,小妹妹最近在休课,说是学校暂时被征用救助伤员了,“她很聪明,现在可以独立包扎伤口,给士兵们打针了……”

    说到这里,母亲眼里掩不住的哀恸,“希望快点过去吧!”她忍不住了情绪。

    “那你呢?”她扬起嘴角笑,“温德尔说你很能干,辞了伦敦的律师工作,接手报社事宜,不畏艰难,万事从头再来。”

    我握着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颊处,“妈妈,我很好。”

    屋子里只剩我和母亲,我蹲在母亲跟前,用脸颊摩挲着她日渐粗糙的掌心,不安的心终于落地,我的声音近乎低泣:“母亲,我爱他,从十五岁就开始了。”

    “求您原谅我……”

    睁开眼睛

    母亲急忙捂住我的嘴:“你在说什么,傻孩子!”她猛地抱紧我,用衣襟擦拭我的眼泪,我鼻塞得厉害,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她却警惕地去听外面的声音。

    天快黑了,楼下零星传来脚步声,母亲缓慢松开手,关上了窗户。

    良久,我平复下来,母亲单手撑在矮桌旁,将手帕一折再折,叹了口气,并不惊讶地说:“我早就知道了,乔笛。”

    “妈妈——”我怔仲地抬头,顾不上哭得有多狼狈。

    母亲用手帕轻拭我的眼角,“他十几岁就想自杀,你不顾危险去救他……”她的声音低下去:“我那时以为是你单方面的,又或者是我自己多虑,毕竟莱兰家族对我们有恩,谁料、”她忽然顿住,“你在伦敦读书时,每年夏天他都来看望我们,问你怎么样,还让我们别告诉你。”

    “这太奇怪了,爸爸知道后一直很生气,怪我不该把你送到男校去读书。”母亲捻着手帕边缘,“有好几次温德尔都被他赶了出去,差点一拐杖砸到他……”

    “我怕邻居们说闲话,送了温德尔一程,他跟我保证不会去打扰你,除非你需要帮助。”母亲抬起头,眼神闪烁着不安,“你不会怪我们吧,乔笛?”

    难怪大学那四年,温德尔总想方设法联系我,却不敢跟我见面。

    母亲打量着我的神色,继续道:“后来你去伦敦律所工作,帮了家里很多,爸爸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好转的,”她似乎不愿详述接下来的事,“战时伦敦境况不妙,你回来为莱兰家族工作,倒是挺让我担心的。”

    我倒了杯温水过来,将风扇调到最低档,屋子里有蚊子,一直嗡嗡个不停。

    街面上遥遥传来推搡声,盘问声逐渐逼近,是个粗嗓子的士兵:“喂!有吃的么!”

    “我等人……”罗宾说。

    我探头往窗外望去,大部队士兵正在走过来,罗宾踩熄烟头,提议道:“或者我可以帮你问问,我朋友在这里。”

    “归队!”士兵队伍的青年人厉声呵斥道:“到了营地才能就餐!”

    瘦头瘦肩的士兵沉着脸挎上枪,灰头土脸归队,楼下的脚步声逐渐整齐,踢踏着朝远方走去。我追寻着他们的身影,母亲的手不知何时放到我肩头,“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头顶光线昏暗,老式风扇上尘垢堆积,她亲吻我的脸颊,“好好保重,孩子!”

    我揽住母亲的肩膀,像幼时那样依赖她,“你为什么不骂我一顿……”

    “我怎么能骂你,宝贝。”她松开手,目光柔和湿润,“镇上活活打死人的事我听说过,一把大火烧过去,什么都没了。”她抬眸,握着我的手恳切道:“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当然——”母亲颓然移开视线,瘦削的手扶在窗柩上,袖口磨得发白,“要是他没有保护好你,我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会来找他算账!”她手腕发颤,手背冒着崎岖青筋,再缓慢松开手心,手帕悠然下坠,手背变得干瘪无力。

    我捡起手帕,跟母亲保证道:“我会保重自己的,妈妈。”

    踢踏声响在门口,罗宾高大的身影探在玻璃门前,“走吗?梅太太?”

    母亲敛住情绪,提起竹篮,跟上罗宾的步伐,她的侧脸还映在斑驳玻璃窗前,正微笑着跟我说‘再见’,我朝她挥手,‘再见’却没能说出口,咽成一股无奈又不舍的情绪。

    两周后,我回了趟温斯特庄园,向朱利安汇报报纸销售情况,“目前看来1便士是合理的,可以覆盖基本成本,就是伙计们在提议涨薪,周薪2英镑有点少……”

    “可以。”朱利安坐在三楼侧面的单人办公室,屋子不大,斜向庄园大门,能俯瞰整块绿茵茵草地和参天大树,石子小路像是画上去的一样。

    他的头发又长了点,逐渐贴着他的鬓角,显得脸颊更为瘦削, “工人薪水我另外拨款,先让信息流通起来。”他拉开抽屉,利落地预支单签好字。

    我心头骤然松快,本来还在担心朱利安会一口回绝。

    “还有特约版块,麻烦你找个厉害的作者,帮莱兰家族宣传一下正向事迹。”朱利安撕开预支单递给我:“如果找不到,只能你亲笔了,我听说,以前你也是报刊撰稿人——”

    门口很快传来一道嗓音:“朱利安?”

    我背后发紧,耳朵拼命捕捉着廊道的脚步声,心快提到嗓子眼了,可那道熟悉的脚步声只是停顿一瞬,又往后退,声音像是从廊道的玻璃窗传过来,“跟我出去一趟。”温德尔说。

    “好!”朱利安应声。

    很快,朱利安穿好外套,挑眉看了看我,“你……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我飞快地说。

    “再会,”朱利安笑了笑,“走前帮我关一下办公室的门。”

    直到脚步声逐渐远去,我浑身才松懈下来,顺手关掉屋子的电灯,关上房门,退了出去。

    我很少来温斯特庄园的三楼,只记得这里从前住着莱兰老先生和夫人,如果老先生身体抱恙,想必搬到了更安静的住处。如今站在廊道,一切都令我感到陌生。

    辽阔的庄园四处可见军用储备,每个出口都有专人望哨,就连温德尔本人进出都需要核查证件,他穿深咖色大衣,头戴黑色绅士帽,朱利安一席白色西装,手里拎着皮箱,走在他左侧。

    士兵们盘查着证件,温德尔忽然侧过身,遥遥地看过来。

    我躲在窗柩旁,看到那个英挺的身影驻足片刻,眼眸沉静,最终缓缓回头,帽檐遮住了他的眉眼,他不再犹豫地上了汽车。

    天空一碧如洗,草丛灰绿微黄,石子路焦土相掺,山风吹掀他的风衣后摆,像遥远的稻草人朝我微笑致意,我眼角莫名温热,指甲嵌进潮湿发软的窗柩边缘。

    为区别于《破晓之声》原刊,我向弗雷德先生申请副刊,在兰开夏郡售卖的报刊叫《兰开夏纪事报》,专栏空闲了许久,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提笔人。

    前来应聘的,要么有写作水平堪忧,要么一味夸大其次,不尊重报道实况。我对着朱利安带来的素材发愁——我是可以写,但是我去写了,免不了要和温德尔打上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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