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1/1)

    天黑之后,皇城便像蛰伏在黑夜中的一头巨兽,寂静无声,肃然压抑。

    藏书阁内伺候的宫人连脚步都压得极轻,挨个将烛台中的烛芯剪了一遍,让殿中更亮堂了些。

    这已经是他们守在此处的第三个夜晚。

    令人畏惧的裴相仿若不知疲倦一般,整整三日没有合过眼,他们看在眼里都觉得心惊,生怕裴相会突然晕厥过去。

    进补提神的汤药一碗接一碗地送进来,整座殿阁内只有书页快速翻过的轻响。

    不知过去多久,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打瞌睡的宫人猛然清醒,紧张地朝殿门外看去。

    合掩的殿门被人猛地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披着月色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裴叙!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裴叙正在揉捏酸痛的眉心,连续三天没阖眼,精神确实不济,听到妻子的声音还恍惚了一下。

    云楼已经冲到他面前,见他唇色苍白,眼下青黑,双眼布满血丝,满心恼怒瞬间化作心疼,眼眶倏地一红,一把抱住他,连声音都哽咽了:“你不要命了吗?你是不是想丢下我自己先去黄泉探路?”

    熟悉的体香与温软就这样猝不及防扑入怀中,裴叙下意识抱住她,埋在她颈窝中深深吸气。

    方才的头昏脑涨一扫而空,此时只觉神清目明,心中一片酸软:“我没事,本也打算后半夜就去休息的。”

    他安抚地捏了捏她后颈,微微后仰捧起她的脸,指腹细细在她脸颊描摹,满布血丝的眼眸里思念浓郁,哑声道:“是我不对,让夫人担心了。”

    拇指拂过她眼角的泪意,裴叙难以自持地再次将她抱进怀里,胸脯与她紧紧相贴,贪婪地吸取她身上的气息,触碰他能碰到的一切。

    三日未见,他的心都快要枯萎了。

    可眼下有比见她更重要的事,只能日日克制。其实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她。

    云楼任由他抱了一会儿,红着眼从他怀里站起来,牵过他的手:“回家。”

    藏书阁连燃三日的烛台总算灭了。

    马车等在殿外,回府去请夫人的长随垂着脑袋守在一旁,不敢抬头看主子。好在主子没注意他,心思全在夫人身上。长随顿时松了口气。

    坐上马车,裴叙又把人抱到怀里来,手臂将她圈住,埋在她身上不肯松开。

    云楼搓搓他脸颊,又捏捏他耳垂,小声数落他:“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呢,慢慢看也来得及。下次不许再这样了,听到没有?”

    裴叙不说话,显然是还没意识到错误!

    云楼哼了一声,使出杀手锏:“变丑了我可就不喜欢了!”

    小小裴叙果然马上被拿捏:“不行。”

    “那你答应我不许再这样折腾自己!”她亲了亲他眼睛:“而且我已给司徒砚传信,等他回京我们再一起想办法,好吗?”

    过了许久,他终于点头:“好。”

    皇家秘闻和先皇起居录太多,他若这般熬下去,恐怕还没找到隐秘先把自己熬垮了。

    是他太心急了。

    从鬼市出来后,他的心就再也没能平静过。

    他恨不能一天做完所有的事。

    她说得不对。他们没有很多时间,十几年太短,太少了。

    但他并没有反驳。他心中所有的不安;痛苦;仇恨,他都不会让她知道。

    今夜裴叙睡得很沉。

    云楼能感觉到。

    果然人累到极致就不会再有别的心思,抱着她一挨床就陷入了熟睡。她都怀疑他不是睡着了,是晕过去了。

    她在黑暗中听着他的呼吸声,真是又心疼又生气。

    若最后真的没能找到解药,等十几年过去,他该怎么活啊。

    他一个人还能活下去吗?

    她不想让他和她一起死。

    她想要他长命百岁。

    黑夜静谧,云楼在他肩窝蹭掉眼角的泪,轻轻在他唇上落下一个温柔又珍重的吻。

    寅时一刻,裴叙强撑着坐起身来,在黑暗中捏了捏沉重的眉心。

    云楼察觉他起身的动静,伸手搂住他的腰:“今日可以不去上朝吗?多睡一会儿,补补觉。”

    裴叙手臂圈住她缠在自己腰上的手臂,细细摩挲:“马上就是霜降祭奠,走之前还有很多事要安排。我没事,差不多睡够了。有你在旁边,我睡得很好。”

    屋外亮起一抹烛光,是侍从掌了灯过来叩门:“大人,该起身了。”

    裴叙应了一声,低头在她脸颊亲了亲,掀开锦被下床盥洗。

    正在更衣时,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看到妻子也打着哈欠下了床:“我送你去上朝。”

    裴叙笑起来:“不多睡会儿吗?其实我自己去就行。”

    云楼跑过去在他腰腹戳了戳:“明明心里都乐开花了吧!再装!”

    裴叙顺势把她拉到怀里,满眼温柔笑意:“嗯,心里开花了。”

    云楼唤了婢女进来服侍,等裴叙牵着她走出门去,才知她说的送他去上朝是送到东华门,而不只是右相府门。

    这个裴相不知又要在朝官面前得意多久了。

    马车平稳驶向东华门,车内却传来不太平稳的动静。

    云楼一不设防,就被压在车内柔软的地衣上,感觉到腿间明显的蹭撞,气急败坏地推他:“你马上要上朝了!”

    灼热气息在她脸上颈边流连,说话声卷在唇齿间含糊不清:“只是亲一会儿,不做什么。”他还委屈上了:“昨夜都没来得及亲。”

    云楼被这个疾风骤雨般的吻亲得难以招架,生怕被车外的侍从听到,连喘息都强压着。

    等马车好不容易在东华门外停稳,裴叙终于依依不舍地放开她,坐起身整了整衣冠。低头看她时,拇指缓缓擦过唇角,眼角带着一抹笑。

    云楼瞪了他一眼,慢腾腾坐起来,听到他说:“再下来送我一程吧。”

    “我都已经把你送到宫门口了!”云楼叉腰:“不要得寸进尺!”

    片刻之后,满面春风的裴相牵着夫人出现在东华门外。

    路过的朝官看着这对恩爱小夫妻:…………

    消息传回各自府中,听闻此事的朝官夫人:下朝要接,上朝要送,还要不要她们活了!谁不想睡懒觉啊!

    此后这段时日,裴叙比之前更忙。

    不过再不像之前那般,几天几夜看不到人,再晚他都会回府。

    云楼每日跟着崔令宜满盛京乱逛,偶尔在茶坊吃茶时也会听到周围人暗自议论,说最近朝局动荡不稳,李相一党有许多朝官都被弹劾罢黜,看来是裴相终于忍不住对他们出手了。

    左右相分庭抗争的对峙局面被打破,这一次恐怕只有你死我活才能收场。

    一场秋雨彻底带走夏日暑气,也迎来了大崇最重要的霜降祭奠。

    禁军从半月前就开始准备,直至三日前,从皇城经朱雀大街出城的大路已全部布防封禁,日夜巡守,以保证三日后天子率领百官出宫的队伍能顺利到达泰安山。

    天还没亮,皇城中鼓声作响。

    武官骑马,文官乘车,李谵明和裴叙的马车随行天子銮驾之后,平稳碾过城中庄严无声的大道。

    云楼原本想扮做暗卫,跟燕池一起暗中保护车架。但后来想想,还是和裴叙一起待在马车内贴身保护更为稳妥。

    若是暗卫没守住,刺客攻破防护冲进来,肯定没想到车内还有一道防线,正好杀他个措手不及。

    李谵明的马车就在对面,云楼偷偷掀开车帘一角朝外打探片刻,回头小声问裴叙:“你说我一会儿在山中找个机会先把他弄死怎么样?”

    她今日穿了身浅青色简装,乌发高束在头顶,发间不簪一物,看上去利落灵动,是独属于夜游的飒爽英姿。

    她若想,自然能做到,裴叙笑着把人拉到怀里,低声解释:“杀他自然很简单,可李谵明在朝中经营多年,想彻底让李党倒台,必须要有切实的罪证将他下狱才行。”

    云楼叹气:“好吧。”

    裴叙贴着她脸颊,轻一下重一下地揉捏她指头,这种与她独处的每一刻,都让他觉得愉悦满足:“不必操心那些。上午祭典结束,下午会有围猎,你想一起去玩吗?朝中武将都会参加。”

    “我射箭的准头不行,还是不去了。”自从上次去过泰安山,看到山林中利于刺杀的地势,她心中就始终觉得不安:“最近独孤青都没什么动静,连府中的刺杀都没了,我怕他憋了个大的。”

    “最近从抓到的细刃中人嘴里审出不少他们的暗桩,龙骧卫接连剿杀,独孤青自顾不暇。若他今日当真来山中行刺,那反倒是好事,说明他们已走投无路,只能行此鱼死网破之举。”

    裴叙安慰道:“何况卞玉做事仔细,封山围禁不会出纰漏,刺客就算来了也难以进山。”

    话虽如此,见她还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裴叙笑了笑,又将燕池叫来。

    当着她的面吩咐一遍,叫燕池去给卞玉传话,严防各处进山关卡,若有异常立即以红烟示警。

    云楼听他事无巨细地交代下去,总算安心了些。

    天子銮驾是寅时从宫中出发,到泰安山时已然天亮。

    云楼趴在裴叙腿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哦不,养精蓄锐一番,醒来时马车已进入山中,开始前往山顶的道场。

    林中鸟雀无声,秋日的山林已有了瑟瑟凉意,昨夜下过雨,雨露凝在茂密林叶之间,空气中水汽湿润。

    裴叙拿了件月白色的大氅给她披上,正好挡住她背在身后的宽刀。

    他握着她手指揉捏:“冷吗?”

    云楼严肃地把手抽回来:“离我远一点,你这样很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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