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春闱(1/1)

    春闱

    两个月后, 汴京。

    冰雪消尽,惠风送暖,护城河畔的杨柳在这初醒的春意里冒出了点点新芽, 岸坡上的草色也正徐徐返青。

    南城门外, 黑甲禁军列队开道,数辆皂帷官制马车被夹护在当中,辘辘驶入了城门。

    裴光霁拨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眼, 抬手摩挲了下怀中人的肩膀:“婵婵,我们到了。”

    沈书月迷迷糊糊睁开眼, 发现自己整个人都靠睡在了裴光霁身上, 连忙坐直起身:“我有没有压着你伤口?”

    “痂都快脱净了,哪还有什么伤口?”

    沈书月满眼的不赞同:“一天没脱净, 就一天不能掉以轻心,一会儿我要是再靠着你睡着, 你可要叫醒我。”

    裴光霁笑看着她:“一会儿就入宫了, 你也没机会再睡了。”

    沈书月才反应过来,裴光霁方才说的是,我们到了。

    两个月前, 禁军大部率先护送着罪证, 押解着季正康急行北上,他们一行人则被安排入了岚阳县养伤,休养过一月,在当地过完了年, 这才跟着余下的禁军动身。

    车行一月, 终于在二月初抵达了汴京。

    沈书月立刻掀开车帘探头出去,看见了汴京城中繁华如旧的御街,还有街边或来往采买, 或驻足聚集在一处热闹攀谈的百姓。

    犹记去岁此时,京城大街小巷尽在热议圣上遴选画师之事,而如今百姓们口中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今岁开年震动朝野的通宁堰贪腐案。

    当初禁军大部启程之前,沈书月便将在清正二年背诵了整整半年许的生死簿默写了出来,交给了祯华公主的那位贴身女官瑞雪,谎称这些贪吏的名单与画中罪证出自同源。

    有了这生死簿,通宁堰贪腐案的清查比清正二年快了一倍有余,不到两月,从京畿中枢到地方州县,所有涉案贪吏悉数落网,目下皆在等候鞫决。

    而另一边,朝廷在腊月里便派了官员火速赶往通宁堰勘查,如今通宁堰也已在动工修缮当中。

    只是在这众多喜讯里,沈书月并未听闻有关二皇子的消息。

    照裴光霁推测,二皇子必定存了丢车保帅,卸磨杀驴的心思,将所有罪责都让季正康一人揽下了。

    季正康自己死罪难逃,妻儿却尚有活路,二皇子以此相挟,季正康自是不得不沉默。

    这一路上,沈书月也悄悄问过裴光霁,季正康供出二皇子后,二皇子也会被治罪,季正康的妻儿不就安全了吗?

    裴光霁却摇了摇头,说当今圣上看重亲情,也看重皇家颜面,未必当真会因此案治二皇子的罪,正因季正康明白圣心,知道就算供出二皇子,二皇子也多不过被小惩一番,这才独揽罪责,换|妻儿平安。

    先前二皇子出动人马拦截罪证,圣上未必不知情他的动作,只是季正康闭口不言,圣上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所以,就算是在诸方皆可对证的宣墨十四年,二皇子也难能被这一桩贪腐案打垮。

    想到这里,沈书月不由愁上眉梢。

    瞧出她的愁绪,裴光霁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担心,狼已落网,虎也逃不了。”

    沈书月偏转过头去,眨了眨眼,掩起嘴凑过去用气声问:“你想到对策了?”

    裴光霁点头:“入宫面圣过后,我们寻个机会与祯华公主单独见上一面。”

    三刻钟后,大内承昭殿。

    雕梁画栋,金龙蟠柱的殿宇内,一身黄袍的中年皇帝坐在龙椅之上,欣然望着颔首立在殿中的众人。

    祯华公主站在皇帝身侧,跟着一眼眼看过沈书月和裴光霁等人。

    座上,皇帝满面感怀地开口:“先前只闻诸位壮举,今日一见,才知诸位竟皆为青年之辈,这朝野之间,有食国俸禄,却鱼肉荼毒百姓,以灾攫利的恶吏,也有以布衣之身,血肉之躯忠勇为民的义士,得诸位义士慷慨襄助,实乃朕与大昭之幸啊!”

    “此番通宁堰贪腐案得到清查,诸位义士当居首功,朕原想以金银厚赏诸位,但祯华说诸位未必属意金银,所以朕便想问问诸位的意思,若有属意金银者,朕自当厚赏,若有志愿入仕者,朕亦当量才擢用,若既无心金银也无心官职,朕便许诸位一个心愿,今日或来日有需之时,诸位尽可与朕开口,只要不悖国法礼法,朕皆准允!”

    站在最前方的裴光霁当先躬身揖礼:“谢陛下隆恩。”

    众人跟着行礼谢恩:“谢陛下隆恩!”

    上首祯华凑到皇帝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

    皇帝恍然点头:“对,还有一事,朕已命人在内城备下两座宅邸,供诸位落脚休憩,诸位在京期间,朕亦会派禁军护卫诸位安全,以免结案之前再生风波。”

    待众人再次谢过圣恩,祯华看了眼从进殿起便一直往她身上偷瞄的沈书月,对皇帝道:“父皇这些天亲自垂察贪腐案也累了,儿臣带着皇弟一同设宴招待诸位义士吧。”

    皇帝欣慰点头:“好,此事便交由你与太子了。”

    偏殿之中宴席融融,另一边,华宁宫前殿,祯华让人给沈书月和裴光霁看了座,坐在上首看了看两人,目光落定在了沈书月身上:“沈姑娘可是有话私下与我说?”

    沈书月心底干笑一声。

    实则方才她偷瞄公主,只是为了确认公主的玉镯是否仍佩戴在身。

    当初将贪吏名单交给瑞雪的时候,她还借了陆修鸣的口,让陆修鸣以“在医官院留档的公主脉案中发现端倪”为由,请瑞雪转告公主严查贴身器物是否有异。

    事涉皇家密辛,直言相告恐惹麻烦,所以她便如此迂回了一番,相信提醒到这里,以公主的聪明才智,定能查出玉镯里藏的毒物。

    果然方才在殿中观察许久,她发现公主的玉镯已然不在腕间,连带龙案之上的玉玺也缺了绶带,估计才查出问题不久,尚未换新。

    刚巧就是这一通偷瞄,引得公主将她和裴光霁请来了华宁宫,正好裴光霁便不必另寻机会见公主了。

    虽然过程不对,但结果对了就行,沈书月一念过后开口:“实则是裴郎君有话与公主说。”

    祯华将目光转向了裴光霁。

    裴光霁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向上首躬身揖手:“除了目下朝廷正在严查的通宁堰贪腐案外,裴某心中另有一桩疑案,望公主明查。”

    祯华疑问扬眉:“什么案子?”

    “谢钤辖贻误军机一案。”

    沈书月一愣之下蓦地看向裴光霁。

    此番进京路上,他们确实听闻了此事。

    如同谢长彦在清正二年与她所说,谢钤辖贻误军机致使边关重镇失陷一事发生在去岁十一月,腊月里已无可转圜,如今的谢钤辖正在被押解回京的路上,不日便将抵京,谢长彦也就快下狱了。

    听闻这个消息时,她还与裴光霁直道惋惜,说遗憾没法改变此事,那时裴光霁并未说什么,只让她将通宁堰贪腐案的贪吏名单及每位贪吏所犯罪行再默一份给他。

    难道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

    裴光霁接着说了下去:“裴某在通宁堰贪腐案的贪吏名单中发现了一张指向西北边关的隐秘关系网,裴某怀疑,这些贪腐之财最终流向的,正是西北边关,很可能原是为在边关私屯兵马所用。”

    上首之人一双敏锐的眼睛慢慢眯拢:“你的意思是,谢钤辖在这个节骨眼获罪,很可能是因挡了‘某人’屯兵的路?”

    沈书月霍然抬眼。

    没错,清正元年的历史已经证实了这些贪腐之财最终都是流向边关,是为二皇子在边关豢养私兵所用。

    倘若戍守边关的谢钤辖挡了二皇子的路,被二皇子借机除去,岂不合情合理?

    宣墨十四年的朝廷不知将来事,但裴光霁知道,带着结果去找问题,自然更容易发现端倪。

    清正二年的谢长彦恐怕是一心觉得自己的父亲愧对边关军民,根本没将这两个案子联想到一起。

    裴光霁颔首肯定了祯华公主的话:“事发之夜本非谢钤辖当值,当日恰逢冬至,谢钤辖在散衙后的确与同僚饮过酒,但因何醉酒至军情来报时仍酣睡不醒的地步,或另有蹊跷,若此疑得证,这幕后之人便是通敌叛国之罪,再无可容情的余地。”

    “好,好他个通敌叛国之罪……”

    祯华慢慢捏紧了手,隐忍着怒意,片刻过后重新看向裴光霁:“不久之后的春闱,裴郎君可会应试?”

    裴光霁看了眼坐在一旁的沈书月,对上沈书月理所当然的目光,点下头去:“裴某当如期应试。”

    “好,这些时日,我来查谢钤辖贻误军机一案,裴郎君且去准备春闱,我在殿试上等你。”

    裴光霁颔首告退,与沈书月一同离开了华宁宫。

    大殿之中,祯华闭起眼平复了一晌心绪,听见恭立在旁的瑞雪问:“公主方才缘何忽然问起春闱与殿试?”

    祯华缓缓睁开眼来:“就怕我那耳根子软的糊涂父皇,连通敌叛国之罪也要容情,我绝不允许此事发生。”

    “公主的意思是……”

    “今岁殿试的策问,我已想好了,”祯华眯起眼,偏头望向窗外的昭昭天光,“就让天下最出色的士子们以笔为刀,破开大昭最后这道迷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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