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安排(1/1)

    安排

    船过了长江,往后几天就是立秋。

    天气一如既往的热。

    几场雨后,晴空一碧如洗,走在路上,群山遮拦,入目苍翠一片,何平安先前那股恶心的感觉全都散去。

    她摸了摸肚子,不见自己腰围有任何变化,怀疑只是晕船的缘故,顾兰因不放心,说要带她去瞧大夫。

    两个人进了城,那头骡子一路走来吃得又高又壮,货物全部卖了,它落得一身轻松。

    路上时有人望来,山里头养牛的多,养骡子的少,有人甚至一辈子都没见过骡子。

    坐在骡子上的女子戴着帷帽遮阳,见四下都是打量的目光,略显得紧张,生怕遇到熟人。

    也不知她走后的这五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望着周遭的变化,何平安担忧起自己老家的房子来。

    要是塌了可怎么办。

    医馆里。

    老大夫给何平安把脉,良久过后,对着她身旁的男人道:“太太这是喜脉,恭喜啊!”

    何平安手心头涌起惊涛骇浪,居然真的被他说中了!

    她撩开遮挡的帽纱,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那一夜在船上咬了顾兰因,他往后果真收敛了些,知道他要回家去,何平安扭过头来小声道:“不用你操心。”

    “什么?”

    顾兰因掏出诊金笑着谢过老大夫,拉着她出了门。

    长街上,他揽着她躲在阴凉偏僻的角落里,让她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这是我一厢情愿的事,往后生了也不用你操心。”

    何平安掀了帽子,一双圆润的眼雾蒙蒙,微蹙的眉像小山一般压下来,叫她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苦大仇深的样子。

    顾兰因捏着她的下巴,知道何平安失忆后心智年纪小,可不知道她居然这样倔这样傻。

    “你一个人怎么生怎么养?”他压低身子,缓声道,“是要找游若清么?我还没死呢!”

    何平安伸手推开他的脸。

    他甚少与她动怒,可在船上咬过他后,何平安便觉得他变了。

    顾兰因像是把她当成了自己妻子一般。

    “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管,你不过是我萍水相逢遇到的一个男人罢了!”何平安思量再三,瞥了他一眼,硬气道,“我一个人也养得起。”

    “跟你娘一样么?”顾兰因将她抵在了墙上,言语直白:“你从小跟着你娘,她吃了多少苦,你想必都看在了眼里。她虽说是个寡妇,可生你名正言顺,你呢?你连个男人都没有,我不在,你别大着肚子就让人盯上了。”

    何平安像是被人踩到尾巴,涨红了脸,摇头否认:“不会这样的!我跟我娘不一样,我自己会保护自己。”

    顾兰因抬膝,卡在她腿心上,可怜道:“你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他抱着何平安,吓唬过她,柔声安慰道:“我只是回家一段时日,我不在的日子里有人会来照顾你。你听话,我很快就回来了。”

    何平安被他磨了片刻,眼里沁出几滴泪:“我不想等你。”

    “那你可真是绝情。”

    顾兰因吻着她的唇角,笑得很轻:“幸好,我比你想的要大度些。”

    亲眼看着她嫁了两个男人,若非良心作祟,在船上那夜,何平安就被他关了起来。

    她一心要回去,与他撇清关系,换做是别的男人,早就与她撕破了脸。

    只有他,此刻还在为她的生产操心。

    两个人在县城住了一夜。

    夜里头,顾兰因换了身衣装,寻到那处旧宅邸。

    游若清这些日子不在家里,迎接他的依旧是他那个老婆。

    夜色下,年轻男人打着灯笼与她问了声好。他一身月白潞绸直裰,修身玉立,虽说几年不见了,可这样貌这气度,瞬间就让游大奶奶想起一位故人。

    是那个姓顾的大财主!

    游大奶奶受宠若惊,扶了扶发髻,赶紧把他迎到厅堂上。她笑得合不拢嘴,一面请他坐下喝茶,一面叫家丁把在外头鬼混的游若清抓回来。

    夫妻两个对他毕恭毕敬。顾兰因支着手,目光落在地上的影子上。

    游家只是个小财主,儿子不成气候,可除了吃喝玩乐,不嫖不赌,对待何平安,也是掏心窝子的好。

    他不在本地,叫游若清一人照顾她难免惹人闲话,他那个老婆削尖了脑袋要往他跟前献殷勤,顾兰因思量片刻,抬眼笑道:“今日来是有一桩事要拜托两位。”

    游若清忌惮他,听到“拜托”两个字,苦着脸道:“您直说就是,能办到的咱们都给您办好,只求您老人家高抬贵手,咱们家底薄,经不起您折腾。”

    游大奶奶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小声骂他:“会不会说话?!”

    游若清知道何平安重生的事情,望着眼前的年轻人,心里估测他大抵也有三十五六了,一时间拒不认错。这样的老鬼愿意亲自上门,准没什么好事。

    顾兰因笑了笑,看他这样乖顺胆小,也不绕弯子。

    他父亲预备着从大同回来,取了他的旧物再为他立个衣冠冢,办场葬礼,所以游若清夫妇眼下还并不知晓他的“死讯”。

    见他要他夫妻两个代为照顾何平安一段时日,夫妻两个一喜一忧。

    游大奶奶收了顾兰因的定金,瞥见丈夫一脸心如死灰的样子,恨铁不成钢,等顾兰因一走,抄起鸡毛掸子就要打他。

    “你心里是不是还惦记着何平安?”她追着他打,“何平安能攀上顾少爷,你要真为着她好就该去庙里给她烧柱香,摆着这张死脸做什么?!还想与她重续旧缘?真是皮痒了!”

    游若清挨了几下,终归是硬气一回,抢过鸡毛掸子怒道:“无媒苟合,他这是什么意思?要她做外室吗?要真是如此,这孩子不生也罢。”

    “她就算是给顾少爷做外室,那也是她祖坟冒青烟了。你样样不争气,这会想替她出头,真真是不知所谓。”游大奶奶白了他一眼,知道他那点破烂事,叫家里头收拾收拾,准备明天一早就回村里。

    游若清坐在原地生了会儿闷气,心里失落极了。

    想着何平安离去前的与他说过的那一番话,他就有些喘不过气来。

    躲了好几年了,终归还是被这个姓顾的找到。

    游若清狠狠捶地,末了起身去收拾行李。

    这一夜过去得极快。

    客栈里头,何平安晕沉沉睡得极死,压根不知道顾兰因背着她找过游若清。

    她一觉睡到第二日中午,睁开眼,顾兰因已经将事情料理的井井有条。他一早买了好些东西,雇了车装上,在前带路。

    看他轻车熟路的样子,何平安忍不住去好奇那五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像他这样的小少爷,怎么会对她的家这样熟悉。

    他们若是关系这样好,真心相爱过,怎么会没有一点痕迹。

    何平安垂着眼,脑袋隐隐作痛。她强忍着胀痛,在脑海里不断刻画他的面貌。

    哒哒的马蹄声没完没了,马车里的女子呆呆望着缝隙里的光。

    日光晒在马车的窗口,斑驳的光影仿佛碎了一地的玻璃,透亮、朦胧、尖锐,渐渐地,她果真从中窥见了些许有关他的颜色。

    红色的,像是大婚时的那种浓重。

    她那时候裙摆是描金绣凤的裙头,而他一身雪白,与洞房里喜庆的布置格格不入。

    何平安不敢相信,她闭上眼再睁开,脑海中的幻像又变了。

    她依旧还是新嫁娘的打扮,连带着他也变成了穿喜服的新郎官。

    怎么会这样……

    何平安揪着头发,手在发抖,这一路离家越近,她就越是不安。

    顾兰因的老家与她这里往返不过天的功夫,她要是有夫之妇,如今与他厮混在一起,还怀了他的孩子,岂不是连累她丈夫也成了笑话。

    然而,顾兰因这一路不止与她说过一次,她从未嫁过人。

    何平安不知该相信谁。

    她坐在马车里,茫然看着外面。

    很快,马车在傍晚前到了村口。

    此时家家户户都在家吃饭,见村里来了人,纷纷端着饭碗在自家门口张望。

    何平安的家靠着山,位置较为靠后,顾兰因面对村里那么多岔路口,仍旧是轻车熟路找到门首。

    何平安下了马车,看他居然掏出钥匙,诧异道:“你哪来的钥匙?”

    钥匙是顾兰因早先从游若清那里抢来的,不过面对何平安,又怎能说真话呢。

    他回头笑道:“是你亲手送给我的。”

    何平安难以置信:“我为什么要给你钥匙?”

    “你从前把房子、地都抵押给了我,所以我才有你的钥匙。”

    何平安望着干净整洁的小院,半信半疑。

    她推开里面的门,原先破败的房子里已经焕然一新,她目瞪口呆,整个人愣在那里。

    这还是她家么?

    因为梅雨天返潮,泥地上又湿又黏,顾兰因索性将整个地都铺了砖,那些破家具能修的就修,不能用了就丢,原先的土墙更是全部换成砖的,内里刷白,乍一看,结实又亮堂。

    何平安不敢踏足,被他推进去,恍惚间还以为做梦。

    她缓缓坐在门槛上,呆呆看着顾兰因。

    他弯下腰来:“怎么了?”

    何平安舔着唇,喉咙发干,她伸出手,拉着他:“你今天就要走了吗?”

    “我明天走。”

    何平安眨着眼,明知不该贪恋太多,可还是没忍住抱住他。

    他是第三个对她这样的人。

    她闷声道:“我想带你去见我娘。”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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