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1/1)

    她与萧姜一样, 也得了无药可医的病。

    或许有朝一日,她又会动杀心。刀柄上的血迹能提醒她,莫被卷进这病症的漩涡。

    至少这一刻,她舍不得这个人。

    迢迢牵牛, 皎皎银汉。这一夜月明星稀, 照彻心底最真切的情意。

    闲暇时光总是过得飞快,不经意从指尖溜走。直到冷风打在身上, 披上几件棉衣, 才恍然意识到深秋已至。

    萧姜的眼睛恢复得很快,痊愈后双眼能感知到微弱的光,但不能辨人辨物。

    当过多年瞎子, 又在这皇宫里住了不知多少年头。有时在甘露殿和椒房殿他甚至用不上探路杖, 行动自如。

    宫人听见殿外的脚步声,随即悄然退下。

    萧姜步子缓慢, 时而探出手感受方位,还算顺畅地来到寝宫卧榻边。

    郑明珠呼吸细微平稳, 靠在软垫旁睡着了。听到声响, 她缓缓睁眼看向榻边的男人。

    近来她嗜睡却浅眠,夜里神思也不安稳。

    腹部那种沉甸甸的感觉,时常让她梦见从前给乌孙人养马挑草的时候,醒来时也腰酸背痛。

    好在难受不了几个月了。

    萧姜摸索上榻, 手掌探进锦被, 精准握住少女脚踝。顺着腿骨向上抚摸, 轻轻按揉膝旁的经络。

    片刻后, 肿胀感消退了些。郑明珠靠坐在榻首,心生好奇:

    “我依稀看清了那孩子的模样。”

    在梦里,她扶持了自己的孩子坐上皇位。

    可她常常梦见的, 是个女孩。

    萧姜的眼睛瞒不住天下人,他们必须在真相大白前立太子,才能防止动乱。

    “若前朝的人知道你的眼睛看不见了,会指我挟持君王,以这个由头动乱谋反。”

    萧姜知道郑明珠的顾虑:“到那时自有法子。”

    随即,他从袖口摸出两枚木制的鸟兽,上面栓了银铃铛。

    年幼的孩子会喜欢摆弄这些。

    郑明珠接过来晃了两下:“日后……别做这些了。”

    萧姜大抵不喜欢做木雕,从前靠此谋生,不得不做罢了。

    闻言,萧姜抬起指节,触上少女紧锁的眉头轻轻抚平。

    有了眼睛,便将一切看得清楚。没了眼睛,所有的话语都好似被覆上一层朦胧薄纱,任人无限遐思。

    “心疼我?”

    “……”

    萧姜没有给郑明珠回答的机会,细碎的吻落在唇畔,她偏头欲躲却被捧住脸颊。

    声息尽数掠去,温凉的唇转而向下,舐咬颈侧皮肉。

    帐内旖旎渐生,见萧姜动作愈加肆意,郑明珠连忙推开男人的肩。

    “内室备了冷水。”

    近来多次,都是这样解决的。

    郑明珠理所当然地觉得这次萧姜也会乖乖离开。

    男人迟迟未动,指尖还扯着她寝衣前的细绳。棉帛蒙住了他的眼睛,更令人难以揣测所思所想。

    郑明珠正要催促,哪知下一刻帐中骤然变暗。

    纱帘遮蔽日光,昏暗中二人的声息愈加明显。襟前系带松散开来,两腕却被牢牢扼住。

    见她不再动作,萧姜转瞬软下来,期期艾艾凑到她耳边,好像受了万般委屈:

    “冷落我几个月,你忍心丢下我一个人吗?”

    郑明珠仅迟疑了一瞬,萧姜便得寸进尺,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向下探去。

    她没拒绝,却将纱帘掀开一条缝隙。日光透进来,将男人脸上的红晕和情动照得清清楚楚。

    再衣冠楚楚的人,在这样的时刻,总会露出近似兽态的粗野。

    握住灼热的那瞬,男人仰起头,蒙眼的绫带缠上喉结,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萧姜察觉到她的意图,没半分收敛不说,反而愈加放浪。握住她的手掌不够,倾身覆在她身前低低呢喃着。

    良久,云雨方歇。

    二人的衣帛混在一起,染上点点污浊。屋里炭火旺,方才一番折腾浑身黏腻。

    郑明珠不耐地推开贴在自己身后的男人:“你还是去雕木头吧。”

    良心只维持了片刻又不知飞哪去了。

    萧姜叼住她的后颈,重重咬了一口。却也顺着郑明珠的话,命宫人拿来几块木料。

    伴着均匀平缓的削木声,郑明珠渐渐陷入沉睡。

    大雪覆盖天地,长安城裹上一身素装。年关将至,城内外此起彼伏响起爆竹声。

    原本有些冷清的椒房殿,在思绣姑姑回来后重新热闹起来。

    就像一群故作深沉的小孩,瞧见母亲归来后,又能变得活泼。

    思服和采瑚在殿内做针线,几个小宫人围在二人身侧,欢声笑语。

    思绣从回来后便没闲下来过,定要将产殿里所有东西都一一过目才安心。

    郑明珠坐在正殿,漫无目地望着天外飞雪。眼前的银白渐渐放大,吞没她的意识。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深秋的乌孙,黄沙漫天。

    她赤脚踩在瓦砾上,步伐匆匆,时不时向后观望。

    追兵手中的弯刀沾了血,折映日头泛着刺目的光。凉风灌进嗓子,喘息时刀刃般割着喉咙。

    直到筋疲力竭时,怒从心起,郑明珠抓起地上的尖石,回身砸向面目模糊的大胡子乌孙人。

    痛意自腹前传来,郑明珠垂下眼,踉跄着后退两步。

    这次,她没躲过。

    气力抽离,眼皮渐重,心头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明珠!明珠醒醒!”

    “明珠!”

    她听到母亲的声音了。

    一瞬间,血腥混合着醇酒的气味直窜天灵。眼前人影纷乱,耳鸣潮水般消退,嘈杂人声来往不停。

    “郑明珠!别睡。”

    郑明珠循声望去,只见萧姜跪坐在榻边,正紧紧握着她的手。男人声音急切,白绫难掩面上忧色。

    她怔了怔,如梦初醒,心头不由浮起淡淡的失落。

    看着围在帐边的产医和宫人,郑明珠偏过头,低声道:“我没事,去做你该做的事。”

    “放心。”

    郑明珠颔首,再次昏睡过去。

    ……

    苏醒后,已是第二天正午。

    恰逢除夕,未央宫外鞭炮声此起彼伏。

    郑明珠睁开眼,视线落在帐边用来驱邪的倒挂刀箭上。

    又捡回一条命。

    萧姜听见响动,连忙来到榻边。他步子匆忙,中途还被绊了两下。

    见状,郑明珠不禁扬起唇。

    “还笑呢。”

    萧姜沉下脸,“先用些热羹。”

    先前皆是顺遂的,他没想到这次会这样凶险。到现在想起,仍觉心有余悸。

    郑明珠顾不上其他,看向寝殿中央的摇篮,好奇道:“快让我看一眼。”

    萧姜按住她的肩,语气严肃:“先用膳。”

    话罢,便要抬手喂她。

    眼见这瞎子要喂进她鼻子里,郑明珠连忙接过汤盅:“我自己吃。”

    看她用得差不多了,萧姜来到摇篮边,一手搂起一个襁褓回到榻边。

    两个孩子皱巴巴的,脸颊通红。刚吃了奶也不闹,在男人怀里睡得很安稳。

    郑明珠愣住了。

    不对呀。

    她挠了挠头,皱眉思量片刻,随即恍然大悟。

    “城内济孤堂抱回来一个,猜猜?”

    萧姜躬着身子,低低笑问。

    郑明珠接过其中一个,仔细端详了一会,又抬头瞧瞧萧姜怀里那个,不禁露出嫌弃的表情。

    丑得一般无二。

    还不若那刚出生的小马驹好看。

    “哪个都不像。”

    听出她话里的嫌弃,萧姜笑意更甚:“过几天就白净了。”

    尤其那双小眼睛,同郑明珠极为相似。

    许是感觉到母亲的不喜,她怀里的孩子忽然哽咽两声。这几声吵醒了萧姜怀里熟睡的那个,两孩子齐齐嚎起来,声音震天响。

    萧姜连忙搂紧臂弯的襁褓,又单手将郑明珠怀里的薅过来。他抱着两个孩子一边轻轻拍着,一边在殿中央晃悠,动作分外娴熟。

    思绣在殿外听见声响,低声询问是否要乳母进殿看顾,却被萧姜一口回绝了。

    方才动作急,萧姜眼前的白绫松散开,因畏光流下两滴泪。哄完左边这个,又拍拍右手那个。

    不消片刻,哭声果真弱下去。

    看着眼前这一幕,郑明珠不由得脑补出一场瞎子夫君靠雕木为生,独自抚养两个孩子的大戏。

    郑明珠还在思量着,是不是萧姜又在她面前卖怜,便见他摸索着将孩子安放在摇篮里。

    他又命宫人送来粟米粥和鲫白汤,来到榻边叮嘱道:“再吃一些。”

    刚用过羹,郑明珠没什么胃口:“还未给孩子取名呢。”

    她突然想到什么,拉住萧姜的手臂:“你知道他们的名字,告诉我。”

    萧姜揽着她的肩,凑至耳畔:“我想了那么久的名字封号,哪能这么轻易告诉你?”

    郑明珠冷哼一声:“小气,我自己想。”

    萧姜生怕她再劳心伤神,连忙妥协:

    “好,等你用了膳就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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