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1/1)

    稚童的哭嚷声渐渐远了, 灵堂中一片死寂。

    郑明珠立在大殿最外侧,隔着两道厚重白幡,望向男人的身影。

    萧玉殊跪在灵下,正侧目看过来。素白孝衣规规矩矩地披在身上, 清冷出尘, 似夏日湖里一朵难染污秽的莲。

    对视良久,她轻轻扯起唇角, 眼中却无笑意。

    长信宫后园, 塘池中铺满碧荷。

    此处鲜有人至,这一年也无人打理,田荇混着水草毫无章法地冒出来, 野蛮生长。

    萧玉殊随宫人来此, 见郑明珠坐在荷塘旁,她手里拿着两只掐断的素莲, 漫无目地盯着远处。

    他脚步慢下来,站定在她身后。

    “有时, 我会思量, 若当年你没有去百越,如今会是什么光景?”

    郑明珠语气平缓,那点极浅淡的憾意只令人觉得真切。

    闻言,萧玉殊心口一桎, 那些刻意掩埋的情绪和缺憾也随之被勾出来。

    不知有多少次在午夜, 他梦见自己留在长安。

    梦里, 郑明珠得偿夙愿, 卸下所有重担,笑容灿如天阳。

    站在她身后的,不是旁人, 是他自己。

    许是不敢奢望,便连在梦中,也想象不出更多了。

    萧玉殊收回思绪,淡淡的怅惘萦绕着他。不同的是,这次怅惘过后,还有一份心安。

    原来,她也曾这样想过。

    他不是一个人。

    二人一同沉默下来,不必多话,只是看着对方的眼睛,便有温情脉脉流淌。

    “还没亲口谢过殿下。”

    “在我危难之时,出手相助。”

    前段时间的废后风波,若没有萧玉殊从中周旋,她与帛纥施用巫蛊的罪名,恐怕就彻底洗不清了。

    真到那一步,她没有翻身的机会。

    “在我最危险的时候,你亦舍命护我。”

    “何必谈谢呢?”

    萧玉殊语气温和。

    想到那次蜀中军营的经历,郑明珠不禁生出点迷惘。

    她既救了萧玉殊。

    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她一扯下掌中素莲的花瓣,片片投入池塘,随风飘远。

    良久,她不知是想清楚了,还是顾不上那些恩义道德。随意地扔下手里的花茎,起身来到男人面前。

    “殿下……”

    两行泪顺眼尾流下来,郑明珠声音哽咽。

    “如今,唯有你能助我了。”

    见状,萧玉殊心头一阵慌乱。

    与几年前一样,若非走到穷途末路,她怎会轻易开口?

    几年前他没能站在她身后,今日难道还要退却吗?

    萧玉殊几乎想也没想,立刻答允:“你想做什么,只管告诉我。”

    “无论如何,我会全力相助。”

    傍晚红云漫天,郑明珠逆着光站在幽暗树影里,看不清她的面孔。

    三分真切的神情,剩下七分像一面镜子,只能照出他心中遐思。

    萧玉殊只知道,郑明珠如今置身水深火热,急需他伸出援手。

    “若那个位置,一定要有人坐上去。那我希望那个人心性温和良善,仁德悯厚。”

    “殿下,肯帮我吗?”

    萧玉殊自然听懂了这话的言外之意,错愕之余,心间的火一点点鼓噪起来。

    她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见萧玉殊没有立刻回答,郑明珠上前一步,手掌搭上男人腰间佩剑,倏然拔出。

    她双手托起长剑,冷铁折照天边红霞,赤艳似血。

    夏花香气浓郁,萧玉殊却闻到了血腥味。触上少女灼灼的目光,他一下子被拉回多年前,神思恍惚。

    昔日她替他杀虎,今日她邀他一同杀人。

    宫变免不了见血。

    可他顾不上那么多了,就算知道前方是泥沼悬崖,他也忍不住要迈过去。

    “殿下,不愿意吗?”

    郑明珠不知道自己到底期待什么回答。

    她眼睫上尚沾着一颗泪,哀戚的目光下藏匿着探寻细细打量着男人的面孔。

    试图在他赤诚的眸光里找出点类似私心的东西。

    这样就能心安理得地,做接下来的事。

    可什么都没有。

    那么干净,清明。

    她甚至开始顺着萧姜那亦真亦假的话去思量,想将无由来的罪过扣在萧玉殊身上。

    到最后,连她自己都想笑。

    “只要你能顺心遂意,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萧玉殊应允了。

    她让他做什么,他便会做什么。

    若从前的恩情,用蜀中那次相抵。那这次,又用什么来抵呢?

    - -

    入夜,遣退礼官之后。

    郑明珠便没有再继续守孝了。

    回到甘露殿,她扯下身上的麻衣,向宫人问起萧姜的状况。

    只要萧姜的病一日未痊愈,便需要她稳稳坐在椒房殿,替他盯紧前朝的动向。

    所以,无论萧姜察觉到什么,都无妨。

    郑明珠踏进寝殿,四处空荡荡的,没瞧见萧姜的身影。

    不知去了何处。

    孤灯微弱,盖不过窗外冷月,殿内陈设覆上一层凄伶伶的光。

    她默默片刻,忽然瞧见案上摆着几个瓷盏,正热腾腾冒着气。

    几颗蜜薯,一碗河蛎凉瓜羹。切好的炙肉,却没腻腻的油味。

    郑明珠坐在案前,怔忡一阵后拿起银筷,专心于面前的餐饭。

    刚用完膳那一刻,一双手臂自身后拥过来。男人宽阔的身躯覆在她后脊,冷凉的气息撩起发丝拂过颈子,紧接着烙下唇印,一触即离。

    萧姜靠在她颈窝里,姿态亲昵。

    郑明珠握住男人搭在她腹前的手掌,微微侧目。

    今晨与萧姜匆匆打了个照面,便已看出他神思敏捷。既没有这几日的迟滞,也不像先前失了记忆的模样。

    多年朝夕相处的熟悉感,只见一面就感觉得到。

    他恢复了。

    只是不知道会维持多久。

    也许下一刻,萧姜又会变成一个毫无理智的疯子。

    就算没有这病症,她也无法保证,枕边人会不会在未来几十年的某一天里,突然面目全非。

    二人相互依偎着,半晌,萧姜贴在郑明珠耳边:

    “每次揣着心事,便日渐消瘦,快剩一把骨头了。”

    对付郑家那段时日,也没成这番模样。

    隔着夏衫,萧姜抚上少女两肋,清瘦到有些硌手。他一面心疼,一面又因此窃喜。

    决定割舍他的那一刻,郑明珠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终归不好过吧。

    听到这句话,郑明珠心底翻涌着,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转过身,见萧姜如往日一般,面上挂着浅笑,双眸微微眯起。

    看向她的目光,藏着几分担忧和纵容。

    顿了片刻,郑明珠再遏制不住那股冲动,紧紧抱住面前的男人。像是在茫茫江海里漂泊了许久,终于找到了浮木。

    她贴在男人胸前,静听熟悉的心跳频率,怎么也不肯放手。

    萧姜明明近在咫尺。

    她却想他了。

    她思念与萧姜毫无隔阂的那段时光,思念那个能让她全心全意信任的人。

    沉溺在这一刻时,郑明珠也清楚地知道;人无完人,她想要的那个萧姜,从没存在过。

    “萧姜……”

    她轻轻呢喃了两声。

    萧姜闭了闭眼,忽觉心口微热,两滴热泪染湿他的衣襟。

    意识到这一点,他手腕颤了颤,随即将怀里的人更抱紧了些。

    这一刻,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郑明珠舍不得他。

    他昏了头,竟觉就这样死了也不错。

    “你别走。”

    郑明珠埋进萧姜心口,声音哽咽。

    几滴泪像箭簇,狠狠扎进入心里。萧姜轻叹一声:

    “我不走……不走。”

    除非伪装,郑明珠从不将般弱态袒露给旁人。

    但这次是真的。

    舍不得是真的,想除掉他这个威胁也是真的。

    那日之后,二人关系又恢复成一种诡异的和谐。

    几颗眼泪竟成了最好的药,萧姜的怪病再没发作过。

    哪怕了解郑明珠的心性,他仍希冀着她能回心转意。

    但萧姜终究失望了。

    他看着郑明珠忙碌前朝的事,以缜密又狠戾的手段为敌人设局,眼睁睁看着那些欺辱她的人走上绝路。

    但那次废后风波,始作俑者并不是前朝的人。

    而是他自己呀。

    下一个,便轮到他了。

    这段时日,郑明珠也常常守在他身边,盯着他的脸出神。

    像一个孩子,在丢弃属于自己的玩具前,最后多看几眼。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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