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2/3)

    吃完饭之后他们窝在沙发上，客厅里只有圣诞树的小灯和快要燃尽的烛火照明，光线昏暗而温暖。

    罗迪走到她身后，没有碰她，只是站在她后面，和她看同一场雪。

    她的睫毛在烟花光里投下两道弧形的阴影。

    新年的钟声开始敲。

    她捧着苹果酒暖手，走到卖圣诞装饰的木屋摊位前停下来，拿起一个手工吹制的玻璃天使挂件看了很久，又轻轻放回去。

    “是燕子。”罗迪说。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变得和平时不太一样，低了一些，慢了一些，没有那种懒洋洋的上扬尾音。“我在二手市集上看到的。摊主是个很老的老头，他说燕子每年都会回到同一个巢。不管飞多远。”

    下午他们去王子街花园的圣诞市集。

    “改了很久了。”他说。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住，最后一个音在空气里慢慢消散。

    “你才过了十七年，以后还有更多。”他许诺，“从现在开始我每年都会送你一个新的，完美的圣诞节礼物。”

    柳依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只燕子。

    “谢谢，”她轻声说，“这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银质表面做成了哑光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内敛的光泽。链子很细，细得几乎看不见，穿过鸟背上一个极小的环扣。她把手心里的挂坠凑近了一点才看清鸟的细节——翅膀上的羽毛一根一根都刻出来了，鸟喙是微微张开的，像是在鸣叫，又像是在说什么话。

    吉他弦的颤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你改词了。”她说。

    他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冷空气裹挟着远处人群的欢呼声和烟花的爆裂声涌进来，窗台上圣诞树的小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扣了很久才扣上，比上一次扣头盔搭扣还要久。

    罗迪拿起沙发扶手上的吉他搁在腿上，随手拨了几个和弦。

    柳依的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看不到她的脸，但感觉到她的睫毛在他的毛衣上轻轻蹭了一下。

    终于扣好了。

    他的手环过她的背把她整个人箍紧，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胸腔里的心跳贴着她的耳朵，一下一下，比机车引擎更稳更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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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雪还在下。

    那首他第一次在深夜电话里弹给她听的民谣，关于一个水手和他等在家乡的姑娘。她听过太多遍了，能从头到尾默写歌词。

    水手的船在海上漂了七年，姑娘在灯塔下面等了七年，最后水手回来了，姑娘已经不在了。

    柳依用冰箱里剩下的食材做了一锅番茄浓汤，切了法棍面包放在烤箱里烤脆。罗迪负责摆桌子，把窗台上圣诞树的小灯打开，关了顶灯，又用两个茶杯当烛台，各插了一支从厨房柜子里翻出来的蜡烛。蜡烛是橙子味的，点起来之后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那我以后多做几个丑东西。”他说。

    就像每一次他为她做的那样。燕子挂坠贴在她的锁骨上，已经被皮肤焐热了。

    他接过去，手指绕到她脖子后面。银链子很细，搭扣很小，他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指尖碰着她的后颈。那一小块皮肤被他的指尖反复触到，每次碰到她都微微屏住呼吸。

    柳依走到窗边去看，窗帘拉开一半，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鹅毛似的一片一片从黑暗里落下来，贴在玻璃上迅速融化。

    燕子挂坠在她锁骨上反射着窗外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那只鸟真的在飞。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嘴唇上，带着苹果酒的甜。

    罗迪把吉他放到一边，从圣诞树下面拿出那个用报纸包着的盒子递给她。

    快到午夜的时候，窗外的天空被远处的烟花照亮了一角。

    窗外有烟花开始响了。不是午夜的正式烟火，是早放的零星礼花，从城堡的方向升起来，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成金色和绿色的光点，映在窗玻璃上一闪一闪的。远处传来隐隐的欢呼声。

    他弹的还是那首歌。

    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眼尾往下压，所有细碎的灯光都落在他灰蓝色的虹膜里像碎星。

    快燃尽的蜡烛发出最后一点光，橙子味的蜡油已经融成了一小滩透明的液体，在茶杯底部凝固成光滑的表面。

    罗迪在她身后，趁她走开两步之后把那个天使买了下来，揣在大衣口袋里。

    他顿了顿，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烛火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暖金色的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树枝上挂着霜，旋转木马的彩灯在暮色里转成一圈流动的光环。

    挂坠很小，比她的拇指指甲盖大不了多少。是一只展翅的鸟，翅膀张开着，尾羽像剪刀一样分叉。

    城堡那边有人在放跨年烟火，隐隐的爆裂声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像远方的闷雷。

    天黑之后他们回到家。

    他们在新年的第一秒接吻。

    罗迪给她买了一杯热红酒，她喝了一口又被酸得皱起脸，他笑着拿过去喝完，然后又给她买了一杯苹果酒，说这个不酸。

    报纸外面扎着深蓝色的缎带，蝴蝶结歪歪扭扭的。盒子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棵圣诞树，旁边写着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他的毛衣有羊毛的味道，混着松木须后水和一点点厨房里残留的番茄汤的甜。

    远处的人群开始欢呼，

    但今天他唱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歌词变了。原词是“水手回到了港湾”，他唱的是“水手学会了留在港湾”。

    她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绒布小袋子，打开袋子，她倒出来一个银色的挂坠。

    他摆完桌子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好像缺了什么，又跑到楼下便利店买了两罐姜汁啤酒。

    城堡的钟敲第一下，当——整座城市都在震动。

    光雨落在雪地上，把整座爱丁堡映得如同白昼。王子街上的教堂钟楼被照亮了，城堡的火山岩墙壁被照亮了，远处福斯湾的水面也被照亮了，连远处福斯湾的水面上也倒映着一闪一闪的烟花碎影。

    他的手没有收回去，从她后颈滑到耳后，把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烛火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帮我戴上。”她说。声音有一点哑。

    to：liuyi

    “happynewyear”的喊声从王子街的方向传来，被雪和风裹着，变得模糊而遥远。

    窗外的雪还在下，烟花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