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09霜夜权衡(修)(1/1)

    穹庐低矮,四壁的毡布被荒原寒风吹得微微鼓胀,发出沉闷的扑打声。寒风顺着地穴边缘的缝隙和头顶天窗的缝隙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

    火塘里,木柴燃尽的余灰堆迭在底部。零星几点残火在焦黑炭屑上微弱地跳了两下,最终还是缓缓沉落,敛去最后一丝暖意。整座穹庐瞬间被深冬的寒寂彻底裹挟,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寒冷。

    阿芜蜷缩在火塘边,背靠着那几根支撑穹庐的朽木柱子。他的指尖早被冻土冻得麻木僵硬,血脉滞涩得几乎屈伸不得。掌心里那块黑麦面饼边缘爬满灰绿色霉点,散发着陈年霉变混着尘土的腥涩浊气。

    火塘另一侧的毛毡堆里,安贞陷在昏沉的余热里。高烧虽退,身子却像被抽去了筋骨,软绵绵地陷在破旧的兽皮中,连抬眼的力气都被尽数榨干。只有那双漆黑的瞳仁,在阴影里亮得异常,映着火塘将熄未熄的残光,沉静得看不出半点病弱的慌乱。

    阿芜指尖用力,指甲深深抠进干裂发硬的饼皮。

    这一口若是全吞进肚里,今夜或许能压下翻涌的饥酸,扛住肺里钻心的疼。

    可若是分出去……

    他在昏沉冷暗中静坐良久,任由饥寒与病痛反复撕扯身躯,最终指腹猛地发力,“嘎嘣”一声脆响,干硬的面饼应声裂成两半。

    悬殊的分量,刺眼得像这世道的不公。

    “安贞。”

    他低声开口,嗓音干涩沙哑,褪去了往日所有刻意的温和,只剩寒冻打磨后的粗粝冰冷。

    他抬手,将那块明显瘦小一圈的饼块丢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面饼落地的声响沉闷细碎。

    阿芜低头,径直将手里那块偏大的饼块塞进嘴里。干硬的麦麸狠狠刮擦着红肿破损的口腔,他咀嚼得极狠,喉结滚动间藏着所有的隐忍与狠戾,像是要将这荒原世道所有的刻薄,尽数嚼烂吞入腹中。

    安贞动了动。

    她拼尽残余力气,指尖在毛毡里摸索,堪堪触到那块微薄的饼块。冻僵的手指泛白僵硬,费力地蜷缩,将那点可怜的温热攥进掌心。

    她没哭,也没闹。

    在这吃人的绝境里,能活一口是一口。她只是机械地、迟缓地将饼块凑近唇边,连咀嚼的力气都显得微不足道。

    屋外北风骤然肆虐,厉风裹挟雪沫顺着穹庐的缝隙疯狂灌入。

    刺骨寒意漫溢全屋。火塘最后一点残火晃了晃,彻底湮灭。

    刹那间,浓稠的黑暗裹挟着彻骨冷意,将两人彻底吞没。

    就在这片死寂里,阿芜骤然发作。

    是从胸腔最深处破膛而出的闷咳,带着破损风箱般的嘶拉破响。寒邪侵体,旧疾反扑,他疼得蜷起身子,脊背绷成紧绷的弧度,手掌死死抵在剧痛的胸口,手背青筋突兀绷起。

    “咳……咳咳……”

    他偏过头,对着冰冷泥地重重啐出一口淤血。

    漆黑之中看不清血色,可那股浓烈的铁锈腥气,死死萦绕在鼻尖。

    她此刻定然在心底恨他。

    恨便恨吧。好过双双饿死在这破毡烂絮之上。

    突兀间,沉重拖沓的脚步声踏碎积雪,由远及近。

    原本紧闭的厚重毡帘被人猛地掀开,裹挟着漫天风雪,蛮横地灌满整座穹庐。

    门口立着一道粗壮黑影,手中紧攥一根粗重木棍,是部落专管杂役的管事。

    “阿芜,还喘着没断气?”

    来人语气冷硬,不带半分人情。

    阿芜硬生生压住喉间翻涌的咳意,强忍剧痛挺直腰背。寒风吹得他身形微晃,后背却阵阵发寒。

    管事立在风雪里,扬声抛下冰冷号令:

    “首领有令,冬日储粮紧缺。明日天光大亮,但凡病弱不起、无力劳作的废物,尽数挪往后山雪洞!”

    话音落尽,那人转身扎进风雪,厚重的毡帘落下,隔绝了风雪,却隔绝不了那股刺骨的寒意。

    后山雪洞……那是片死绝之地。

    阿芜僵坐原地,指尖摩挲着掌心残留的饼渣,浑身寒凉。

    若是独身遁入后山老林,凭他对荒原地形的熟悉,或许尚能搏出一线生机。

    可带上一个高热初愈、寸步难行的病弱累赘……

    他的目光沉沉锁着角落孱弱的少女,眼底情绪纷乱纠葛。

    他忽然想起从前进山采药,荒草深处陡然蹿出毒蛇,是尚且娇憨的安贞下意识挡在他身前。

    那时他心底真切动过念想:待来日安稳,定要护她周全。

    可今时不同往日,绝境覆顶,自身难保。

    带上她,是拖累。

    扔下她,这漫天风雪,她必死无疑。

    他的手缓缓朝安贞的方向探去,指尖冰凉刺骨。

    只是想试探一番,她孱弱的身子,究竟还能不能勉强站立。

    可指尖尚未靠近,安贞便骤然惊惧地往后缩去。

    那是一种濒死小兽的本能,哪怕浑身无力,也要在捕食者靠近前拼命瑟缩。

    “别……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

    她气若游丝,嗓音轻得像风中飘零的枯叶,裹着极致的惶恐与哀求。

    阿芜默然僵在原地。

    良久,他伸出手,不是去推她,而是抓起旁边一块沉重的压帘石,将那晃荡不止的毡帘一角死死压住,彻底隔绝了屋外呼啸的风雪。

    他旋身转身,漆黑的穹庐里,一双眸子沉得吓人,死死锁定角落的安贞。

    “想活命,明日天亮就闭紧嘴巴,不准再咳一声,更别摆出这副奄奄一息的死相。”

    他一步步逼近年仅九岁的少女,声音冷得淬满寒霜,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恶毒诅咒:

    “若是被管事看出你半点无用孱弱,拖累于他……”

    “他会亲手把你拖去雪洞,换他一口粮草、一条活路。”

    “这话,你给他死死记牢。”

    他本就是这般冷血无情、没心没肺的东西。

    可他不想死,他必须活着。

    哪怕苟如畜生,哪怕满身阴翳,也要熬到风起之时。

    他重新坐回冰冷的地铺上,决然背对安贞,双手死死捂住口鼻,将胸腔里翻涌不止、要命的咳嗽声,尽数硬生生憋在喉咙深处,藏进无边黑暗。

    穹庐外风雪愈发狂烈,呼啸风声震得撑杆微微发颤,漫天寒雪似乎要将这间藏着算计、藏着苦命、藏着绝境挣扎的破败穹庐,彻底从这片荒芜雪原上抹平、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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