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长夜漫漫(2/2)

    上头赫然写着“侯景”。

    “有意思。”

    她以前在孙腾府中听过这个名字——高欢旧识,素与高澄不和。她的手指在纸卷边缘停了一瞬,没有翻开,只是垂着眼睫,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试探一道门的缝隙。

    “你不怕?”高澄有点意外。

    高澄端起茶盏,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放下来。

    高澄缓缓放下茶盏,唇角微扬,那笑意很淡,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光。

    高澄冷笑,“你是说,他装得太久,把自己也骗过去了。”

    殿外风穿廊过,吹得烛火晃了晃。高澄搭在她腰间的手,收得很紧。

    元玉仪没有立刻回答,研墨的手顿了一下,缓缓道:“妾小时候见过一种虫子。”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遇到危险就缩成一团,装成死了的样子。等危险过去了,它也不敢动。可能它不确定是否真的安全吧。”元玉仪抬起头,看着高澄,“后来它就真的不动了。好像忘了还活着。”

    他冷笑一声,“杀了侯景在邺城的家眷,让天下人都看看,敢叛国,敢跟孤作对,都是什么下场。”

    高澄忽然不想知道了。他收回目光,语气回归冷峻。“孤继位不过十余日,他便私通外敌。西边宇文泰狡猾,没上他的当。又去哄骗南边的萧衍。且看着吧,南梁迟早引狼入室。”

    他垂眸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算计。静静看了片刻,确认她已睡沉,才低头,在她唇角落下一吻,轻得像叹息。

    殿内烛火摇曳,满室光影暧昧。奏折尽数批完,高澄随手将卷宗推至一旁,低头一看,怀中人已睡着了。

    “你说,高洋被孤踩了这么多年,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这正常吗?”他的声音低下去,目光里有审视,有疑虑,还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安。

    身体的每一处都还残留着他攻城略地后的印记。锦褥皱成一团,薄被滑至腰际,微凉的空气贴上肌肤,激起细密的颤栗。她微侧过头,借着残存的烛光,看着枕边人精致的侧颜。高澄睡得很沉,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手臂还霸道地横在她腰间,像一道铁锁,将她牢牢禁锢。

    元玉仪看他这副得意的模样,居然有种荒诞的可爱。她唇角动了动,低下头,把茶盏推到他手边。

    烛火将他俊美的脸照得明暗错落。温柔和残忍割裂成一种荒诞,让她既着迷又心惊。

    高澄笔尖一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他?”

    今晚她提“虫子”的时候,说的何尝不是自己。

    “不怕。”元玉仪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殿下对政敌狠,是为了扫清隐患。妾只在乎殿下一个人,无论殿下做什么,玉仪都支持。”

    高澄轻嗤一声。自己十岁就能独当一面,高洋二十一岁还在装疯卖傻。这么一想,还有什么可说的。

    “殿下是要处置侯景在邺城的家眷吗?”

    高澄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很久。“趋炎附势,择强而栖”这八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说得太顺了。她是从尔朱荣的屠刀下活下来的,也是从孙腾里转投到他怀里的。

    “剥其妻、长子面皮,大镬油煎,一律烹杀。”高澄的语气淡得毫无波澜,像在讨论天气。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没有立刻往下说,顿了顿才道:“他还有几个小儿子,孤先留着当人质。”

    她望着他的睡颜,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他从未在欢爱后握过她的手。每次都不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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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夜如墨,层迭鲛纱在月光下泛着清冷流光。元玉仪半夜醒来,浑身酸软,像被拆散了骨架又勉强拼回人形。每一次翻身,骨骼都在发出细碎的叹息。腰窝深处漫着一股沉沉的乏,是被碾过、揉过、反复折迭之后才有的那种酸胀。

    月光一寸一寸移过纱帐。元玉仪轻轻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间,闭上了眼睛。枕面冰凉,贴着她微湿的睫毛。她没有动,只是蜷起手指,指尖触到自己的掌心,那里也是凉的。

    “嗯?”

    随后,高澄又批完了一本奏折,随手掷到一旁。元玉仪替他换上一卷新的,指尖刚触到纸面,忽然顿住了。

    元玉仪听罢,面上那层柔媚纹丝未动,嘴角浅笑甚至更深了几分。

    高澄的目光重新落回文书上,忽然又抬起来,手指挑起元玉仪的下巴。“你知道孤会怎么处置他们吗?想听吗?”茶褐色的眼眸在烛火下摄人心魄。

    她抱住高澄,主动贴上他的嘴唇,吻得又轻又急。高澄一怔,顺势扣住她的后颈,深深回应,良久才松开她,重新执笔,让她整个人倚在自己怀里。

    元玉仪一愣,淡笑着点头。

    “或许吧。”元玉仪垂下眼睫,“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能骗过,那就不叫装了。”

    腿根隐隐发颤,稍一挪动便牵出一丝涩涩的疼,那是他留下的、尚未褪尽的力道。肌肤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灼烫的触感,像被烙铁熨过的丝绸,皱而温热。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连呼吸都觉得乏力,不是病中的那种虚,是被狂风暴雨彻底浇透之后,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慵倦。

    他没有再提高洋。元玉仪也没有。她只继续研墨,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妾在孙府时,常听往来官吏说起。”元玉仪的声音不疾不徐,“此人出身怀朔,生性狡黠,早年依附尔朱荣,待尔朱氏败亡,又转投了高王。不过是趋炎附势、择强而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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