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1/1)
对上陆柏年的视线,徐广昌完全禁声。
待全部涉案人员被押送走,沈悸走到靠窗的位置,拉开窗户,舒了口气。
不过片刻,一道身影将他笼罩,没等看到身影的主人,声音先一步响起:“你要的东西。”
沈悸接过眼镜盒,略微抬眸,闯进一双噙着笑意的眼睛。
陆柏年上庭偏窄下庭占比较多,眼窝深邃、嘴唇很薄,不笑时会略显威严,笑起来就青涩不少。
沈悸移开目光,丢出疏远的两个字:“谢谢。”
技侦的人已经开始对现场的设备进行编号登记,做“镜像”处理,所谓“镜像”就是原文件复制克隆,后续所有分析都要基于镜像文件进行,避免破坏原始设备的数据。
待一切处理完毕,笔记本都需要按原始摆放位置归位。屏幕朝向、机身与桌面边缘距离与初始记录是否保持一致。
最后由痕检人员再次拍照固定,与归位前照片对比,确认无变动。
沈悸没开车来,他的伪装身份是外出打工的辍学青年,爱赌的爸、病重的妈,上学的弟弟和被家暴的自己。
徐广昌胆小、谨慎,他几经波折才成功混进窝点。
“坐我车?”陆柏年看着对方的样子,觉得有些新奇。
沈悸是网络安全保卫支队的副队长,两方合作以来陆柏年和他接触的并不多。
队里的同事倒是有些微词,说沈悸性格孤僻、做事较真,就是副局来了都得给他三分薄面。
陆柏年这几天去省里开会,还没有切实见识过这位沈主任的威名。
“麻烦陆队。”沈悸没什么表情,一只手按着手腕。
不像不好说话。
陆柏年偷偷扫沈悸一眼,很快移回目光。
从铁西区回和平分局需要半小时的车程,陆柏年是临时参与的抓捕行动。
沈悸上车既不主动问他情况,也不同步这几天的工作内容,单纯靠着椅背放空。
陆柏年不得不承认,他对这位新来的同事有着百分百的好奇,他一侧眉毛微挑,手随方向转动方向盘,指尖轻敲着。
“省里领导有新的指示,希望刑侦方面和网安方面针对重大网络安全刑事案件成立联合调查办,估计这几天就会下达正式的公文,省厅、省党委政法委直接指导。”
陆柏年一开口就是工作。
“知道。”沈悸略侧过头,目光落在对方肩膀,没刻意抬眼去看人脸:“来日方长。”
陆柏年收回余光,轻笑出声:“来日方长。”
分局刑侦队,行政楼一楼大厅格外“热闹”,有人哭嚎着说自己没违法,有人大嚷着蒙冤说自己是真的被骗的。
陆柏年叫人都先带下去,有得是时间再慢慢审。
专案组办公室,陆柏年是今晚才从省里回来的,因为时间匆忙,只简单了解情况就跟着参与了抓捕行动。
现下涉案人全部待审,他需要把案件经过弄清楚。
沈悸是协理传销案的负责人,之后会暂时在他们组里负责技术相关的工作。
上面的领导敢把一个搞技术的内勤放出去伪装侦查,陆柏年一时间不清楚是沈悸胆子大,还是这群一向讲究保守的老领导突然变了性子。
卷宗看得差不多,陆柏年见沈悸坐在工位,他走过去:“一起审?”
沈悸抬头,已经换回平时常戴的那副窄边银框眼镜。
镜片度数不高,很薄。
镜架细细勾着眉骨,把原本略显锋利的轮廓衬得柔和许多,连眼尾垂着的那点倦意都淡了,只余下几分干净的秀气。
“可以,给我半小时。”
这个天才他嘴硬心软
审讯室内,白炽灯亮得刺眼,光线下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录制设备已经启动,红色光点有频率的来回闪烁。
徐广昌坐在金属架椅上,两手被手铐禁锢,整张脸低垂着,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桌面。
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猛地抬头,原本耷拉的肩膀瞬间绷紧,看见来人,男人挣扎着要从椅子上起身,手铐拉扯着他的手腕。
徐广昌死死盯着沈悸,声音又粗又哑:“你丫的老子跟你没完!”
“老实点!”陆柏年扫徐广昌一眼,连着手里的笔记本拍在桌上,很重的一声闷响。
徐广昌欺软怕硬,对上他,气焰不再嚣张。
沈悸没生气,拉开桌前的椅子坐下,脸上没什么表情,情绪稳定、冷漠,将文件夹随手放在桌上,倚身向前推了出去。
陆柏年率先开口确认身份信息。
“姓名、年龄。”
徐广昌不服不忿,但还算配合:“四十二、徐广昌。”
陆柏年第一次和沈悸同房审讯,他主动做陪,身体抱胸后仰,靠在身后的椅背上。
沈悸和徐广昌相处了半个多月,已经完全摸清这人的脾性,知道从哪里下手。
“有一种人,天生愚昧不堪大用,偏偏还蠢不自知。”他的眼里没带任何掩饰,满是鄙夷:“一旦被赋予些权利,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
“被人卖了还要亲自查钱送到别人手里,真是可悲又可笑。”
“你……你……你他丫的少跟我在这阴阳怪气,爷们今儿认栽,你们爱咋判咋判,老子不带怕的。”徐广昌是个文盲,更是个法盲,除了会问候别人亲戚祖宗十八代,最擅长的就是狐假虎威。
“好好看看里面的内容,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和我说。”沈悸这话不是疑问,是笃定。
徐广昌黑着脸,不屑一笑,随手翻看几页内容,先是不耐烦,之后紧张地蹙起眉头,重头翻看。
审讯前半小时的时间里,沈悸对现场的数据进行了简单的提取与筛选,粗略汇总了传销所用的话术文档、聊天记录、通话录音、邮件,以及银行卡转账记录、第三方执法记录、收款账户信息。
所有的证据都在证明徐广昌的背后就是一个没有底线,且以坑骗老人养老金为目的的理财公司。
和所谓的“云养猪”一个道理,先是签约租赁养猪场作为示范基地,之后安装摄像头供投资者远程观看,并定期组织老年人实地考察。
以阶梯式会员体系坑骗老人缴纳会费投资入股,获得虚拟猪的养殖权,回馈数目可观的日收益。
初期允许会员提现,制造高回报可兑换假象。
当资金池达到一定数额,会以系统升级为理由暂停提现,用“系统维护”、“账户冻结”等借口拖延。
其中涉及到的所有公司都是空壳走账公司,“法人”也是些心有大志却不能认清现实的社会闲散人员。
而在所有环节中,每一个参与传销的人在利益被侵害之前,都很难醒悟自己是受害者。
“我冤枉啊!”徐广昌满头大汗,“我是被骗的,他们在骗我啊。”
“骗?”沈悸不为所动。
“对!他们干的事我压根不知情,我就拿钱办事,给老板看场子,顺带帮他们招客服,就做这些。”
“你敢说你对他们的诈骗行为毫不知情?”
“我……我是知道一点,但是是他们配专人过来上课,给人洗脑,教话术……我没参与啊!”
“他们说我这种情况不被发现可以逍遥一辈子,要是发现……判个年,逍遥过总比穷一辈子、天天喝凉水强吧。”
徐广昌实话实说,语气里还带着理所当然。
“而且我也没有控制客服的人身自由,早十、晚十,中午还有休息,就是交个手机查查身上有没有电子设备。”
“谁要是真想跑,我们都是砸钱封口,没有打人虐待……”
徐广昌心虚,眼神飘向沈悸,没了刚才的横劲。
“只是这样?”沈悸抬起头,对上徐广昌的视线,“我妈不是还病着呢?”
徐广昌身体一僵,有些慌神,结巴地说:“我……我都是听导师教的!是他们让我拿钱说事!”
“你跟这个导师很熟?”陆柏年说,“他不知道你们窝点的位置吗?”
“不熟,不知道,都是去其他临时据点,而且导师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个,但兜兜转转就那些。”徐广昌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他后知后觉:“导师被抓了?”
“还不算太傻。”陆柏年的声音戏谑,瞥见沈悸依旧一脸严肃,又轻咳两声收敛笑意,语气沉下来:“咱也别兜圈子,你们的行为就是涉嫌违法传销。”
“限制人身自由这事儿先不算,你被雇佣看场子、招客服,这些都属于给传销活动打配合,算积极参与者,已经构成参加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
“判年都是轻的,我劝你积极配合。”陆柏年敲敲身边告示牌上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徐广昌喉结滚动,抹了一把头顶的汗,连连点头:“我配合!我都配合!”
“除了你负责的这一处,奉天市还有其他窝点吗?”沈悸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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