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1/1)

    末日马戏团17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

    白祈蒙着眼坐在地上,凯撒趴在他右手边,午夜站在身后,丝绒盘在膝盖上,他的姿态松弛得不像一个正在被首席评委“演出中指名”的表演者。

    他刚才说了什么?

    “这也算&039;调整表演内容&039;吗?”

    从来没有表演者在“指名加演”的场景下反问评委。

    被点名的人应该做什么?紧张、服从、竭力表现,这是马戏团从建立之初就运行了无数次的固定程序,表演者是零件,评委是操控台,你被叫到就动,没被叫到就等着,整套流程里不存在“零件质疑操控台”这个选项。

    白祈创造了一个新选项。

    他的问题精确到刻薄。“取下来”三个字不是表演指令,是私人要求,希尔想看他的眼睛,这跟“调整表演内容”没有任何关系,白祈把这层窗户纸当着全场的面捅破了。

    你用公权力夹带私货,我用一句话把你架上去。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承认“取下来”不算表演调整,收回指令,那你刚才的“指名权”就变成了一次失败的越权,你在三百个观众和三位同僚评委面前丢脸。第二,坚持“取下来”就是表演调整,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但无论你给什么理由,你都在“回应”一个表演者的质疑,而你从来不回应任何人。

    回应本身就是一种让渡。

    白祈坐在地上,手指在鞭柄上无意识地点了两下,节奏很慢,很随意,他看不见希尔的表情,但手背金色狼头印记的温度变化比任何视觉信息都准确。

    温度在升。

    又在生气。

    三秒、五秒、八秒。

    帐篷穹顶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没有温度,像玻璃杯在石板上轻轻磕了一下,清脆,短促。

    “驯兽师。”

    希尔开口了。两个字,声线和之前一样冷,但白祈从“驯兽师”三个字的尾音里听出了一个微妙的变化,气息略重了半分,不是愤怒,是被压制的不愿承认的兴趣。

    你生气了,白祈在黑暗中想,但你更感兴趣了。

    “你的表演缺一个结尾。”希尔说。

    六个字,没有直接回答白祈的问题,而是绕开了“取下来”的指令,重新给出了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你的节目被我打断了,确实没演完,我现在让你把结尾补上,这叫“调整表演内容”。

    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白祈的嘴角在丝带下面弯了一下。

    聪明。不愧是能改变整个副本规则的存在,被架上去之后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强行压制,而是用最优雅的方式把自己摘出来。

    但希尔开口了。

    在马戏团所有表演者的记忆里,希尔从未回应过任何人的任何话,吞火人主动搭话,希尔看都没看他一眼。刀剑舞者朝他致意,希尔面无表情。

    今天,希尔对白祈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取下来”,第二句“你的表演缺一个结尾”,这两句话的份量,比任何满分都重。

    白祈从地上站起来,动作不急不缓,凯撒跟着站起来,午夜打了个响鼻,丝绒重新盘上手臂。

    “好。”白祈只说了一个字。

    他没有摘丝带。

    希尔说“补结尾”,没说“摘丝带”。刚才那个“取下来”的指令已经被希尔自己用第二句话覆盖掉了,白祈精准地抓住了这个缝隙。

    他重新举起鞭子。

    黑暗中,他的身体记忆接管了一切,最后三十秒的编排在被打断前已经走了一半,他从中断的地方继续。

    鞭响。凯撒绕场半圈,在白祈正前方坐下。

    鞭响。午夜绕到白祈左侧,低头,鼻尖碰了一下他空着的左手手背。

    丝绒从手臂滑落,游过地面,盘上凯撒的前爪。

    最后的画面:蒙眼的驯兽师站在中央,右手垂鞭,左手被黑马的鼻息覆盖,脚边的雄狮前爪盘着冷青色的蟒蛇,三只动物的目光全部朝向同一个方向,它们的驯兽师。

    白祈欠身。

    蒙着眼的欠身,方向偏了大约五度,不朝正前方的观众席,也不朝任何一把评委椅,朝向一个空的、无意义的角落。

    谁都没拜。

    掌声炸开的时候,白祈已经转身往侧幕走了,凯撒、午夜、丝绒跟在他身后,四个身影消失在帆布帘子后面。

    评分面板在他走进兽栏的时候弹出来。

    铁将军:8。

    绒伯爵:10。

    秦老爷:9。

    希尔:6。

    白祈的手停在凯撒的鬃毛上。

    6分,希尔评分了,从开局到现在,三天,十一个表演者,希尔第一次在评分栏里写了数字。

    给的是白祈。

    6分不高,甚至算低,三位评委的分数在8到10之间,希尔给了个6,如果从绝对分值看,这是一种打压。

    但白祈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笑了。

    是6分。

    刚好比“及格线”高一点点。

    刚好卡在“我承认你有点东西,但我不想让你知道我觉得你有很多东西”的微妙位置。

    如果希尔真的不在意,他会继续不评分,“未评分自动降位”的规则本身就是最高效的打压手段,不需要多此一举给一个数字。

    他给分了,说明他不想用“不评分”这种方式继续对待白祈。

    他给了6分而不是更高,说明他在控制。

    控制什么?控制自己表现出来的“在意程度”。

    一个需要控制自己表现出“在意程度”的人,恰恰是最在意的。

    白祈把评分面板关掉,低头看了一眼手背的金色狼头印记,温度还没退,比平时的基础温度高了一点。

    “六分,”他轻声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一种猫玩耍毛线球时的愉悦,“吝啬鬼。”

    凯撒在他脚边打了个哈欠。

    当日淘汰名单公布时,白祈正在给午夜检查蹄甲。

    被淘汰的是杂技师,因为表演的时候失误了,总分垫底,尖叫声从后台走廊传来,持续了不到两秒就断了,消失的干脆。

    存活人数:9。

    末日马戏团18

    第三天的夜晚比前两天安静。

    三个人被淘汰了,口技师、影子戏人、杂技师,后台走廊里空出来的隔间门敞着,里面的东西全都消失了,好像从没人在房间里生活过。

    白祈从兽栏回隔间的路上经过口技师的隔间,门没关严,露出一截挂在墙上的扩音喇叭,喇叭上有一道新的裂痕。

    蛇女在走廊拐角堵住了他。

    “他给你打分了。”

    蛇女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脊背微弓的姿势介于警觉和某种白祈不太习惯从她身上看到的情绪之间。

    “嗯,六分。”白祈靠在墙上,语气像在说今天晚饭多了一块面包。

    “你不明白。”蛇女的手指扣在走廊的木框上,指节隐约发白,“从我入团到现在,他从来没给任何人打过分。你是第一个。”

    “那我应该感到荣幸?”

    蛇女没接茬。她盯着白祈看了三秒,眼神不是担忧,蛇女不是那种人,是一种看多了相同剧情的疲惫。

    “上一个被他开口说话的人,摔死之前在后台笑了一整夜。”

    白祈的表情没变。

    “不是疯笑,是真的高兴,”蛇女的声线压到最低,“因为希尔在他表演结束后朝他点了一下头。一个点头,他就疯了。你今天拿到的比一个点头多一百倍,他跟你说了两句话,还评了分。”

    白祈听完,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嘴角的弧度刚好能让蛇女看到,“姐姐,谢谢你。”

    蛇女盯着他的脸。

    “你的表情,”蛇女的手从门框上松开,“和那些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听到希尔关注自己的时候,眼睛会亮。”蛇女后退一步,“你的眼睛没有亮,你的手指在动,你真的在算计他,那我放心了。”

    白祈垂眼看了一下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确实在无意识地交替点着大腿侧面,他把手收进裤兜。

    蛇女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蛇尾在她身后拖过地面,鳞片蹭过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个半小时后。

    兽栏。

    凯撒趴在干草堆上打呼,午夜站着睡,偶尔甩一下尾巴。丝绒盘成冷青色的一团,缩在凯撒和干草堆的夹缝里取暖。

    白祈靠在凯撒身上,闭着眼。

    他没回房间,那边睡着还没这边舒服。

    没想到在这边也睡不着。

    金色狼头印记是一个精密的计量器。昨夜希尔来兽栏时,印记从常温到发烫的反应时间约二十秒,说明希尔是步行接近的,速度正常,今天白祈一直在留意这个温度。

    过去一个半小时里,印记的温度一直维持在略高于常温的状态,希尔应该不在附近,但是某种残留的“关注度”没有完全消退,像一根拉长的丝线,另一头连着穹顶上某个不可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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