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1/1)

    仅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熟悉感。

    床边那个看起来是仆人的男人叫他什么,少爷?

    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但孟图霍特普却很自然地听懂了。

    可是孟图霍特普并非贵族。

    六岁以前他跟野狗抢食吃,六岁开始做苦力劳工,十一岁参军,十九岁当上法老。

    即位后又戎马九年征战四方,哪里有过现在这样的生活?

    即便转世重生,也该重生在埃及才对。

    怎么会身处陌生的地方?

    他端详了下自己身形,年龄还不小了,少说有十岁。

    除非……

    孟图霍特普记得沈沉蕖同他说过一种邪术。

    抢占他人身体,驱走原有的灵魂,谓之“夺舍”。

    可孟图霍特普心如死灰,对夺舍毫无兴趣。

    仆人仍在絮絮道:“您不是要与小少爷一同去观看战车比赛吗?再不动身可来不及了……”

    什么小少爷,什么战车比赛,他只想再走一次生命之门。

    “……维萨罗少爷?”

    仆人大抵是见他一直一言不发、仰面朝天眼神涣散,心头有些起疑。

    此话一出,孟图霍特普猛地睁大了眼。

    他一下子翻身从床上跳下,离弦之箭般奔到青铜镜前。

    镜中人……

    这的确不是孟图霍特普自己的脸。

    这是……和沈沉蕖青梅竹马、又与沈沉蕖成婚、最终死在他手中的——

    维、萨、罗。

    尽管从幼年到成年的面貌会发生变化,但孟图霍特普见过幼时的维萨罗,也见过幼时的沈沉蕖。

    ——在阿比多斯城相见之前的数十年间,他几乎每次入睡都会梦到一个人,是茫茫碧海之中、克夫提乌岛上的贵族小少爷。

    他梦到对方这一天都做了什么,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梦中环境景物全都是朦胧的,只有人物清晰。

    他与对方相差十岁,一开始,他惊异于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玉雪可爱的小孩。

    如果……如果对方是他的妹妹就好了,他必定倾其所有呵护对方。

    然而从穿着打扮和生活环境来看,他们完全是云泥之别。

    后来……

    他开始生出爱意,占有欲自然也越来越强。

    开始妒忌那个这么多年来几乎与沈沉蕖形影不离的人。

    妒忌所有被沈沉蕖温柔对待过的人。

    沈沉蕖和维萨罗的第一次牵手拥抱亲吻,甚至他们的新婚之夜,他都身临其境。

    在这种时刻,维萨罗会在他梦中自动化为模糊的黑影。[注3]

    独有沈沉蕖寸寸可辨——

    紧闭的双眼,颤抖的睫毛,脸颊晕开的潮红,汹涌的生理性眼泪,紧攥的十指,绷直的足尖……

    经年累月,毒入肺腑。

    他的脾气越来越易怒,甚至时不时会失去理智、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

    在战场上收割一颗又一颗敌人的头颅,杀红了眼,仍然无法平息血液中翻涌狂燃的渴望与躁动。

    他想冲去克夫提乌岛上,亲眼见沈沉蕖,然后……然后……

    然而在他去之前,沈沉蕖居然来到了埃及。

    他偷偷在梦中窥伺了沈沉蕖十八年零一百五十四天。

    在阿比多斯城,他有多爱沈沉蕖,就有多想让维萨罗消失。

    这就是他打算在河祭之后告知沈沉蕖的事。

    孟图霍特普对着镜中人的脸,扯了扯唇角。

    没有一丝鸠占鹊巢的愧怍,他唇角的弧度逐渐扩大。

    记忆中关乎维萨罗与沈沉蕖的一幕幕从眼前飞速掠过。

    曾经这每一幕都令他目眦欲裂,何曾预料过他会在某一天成为维萨罗。

    他对真正的维萨罗毫无愧疚之心——人的身体不过是皮囊而已,他穿走了维萨罗的皮囊,维萨罗再找个别人穿就是了。

    他都没嫌弃维萨罗完全不如他英俊且权势滔天,沈沉蕖到底看上维萨罗什么?

    孟图霍特普正了正衣冠,朝门外跑去。

    越跑越快,速度堪与炮弹比肩。

    仆人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神色间流露出一丝困惑。

    ——从前维萨罗少爷每次同小少爷出去前,都会赏赐给仆人们金豆、葡萄酒或橄榄油。

    以此图一个好意头,让他和小少爷约会顺利。

    这次怎么没有?

    不过,这奔跑的速度倒是一如既往,每一次都像阔别数十年一般急不可耐。

    孟图霍特普循着印象中沈沉蕖的住所位置一路狂奔。

    埃及圣女(11)

    沈沉蕖父亲年轻时出海,邂逅了一位东方女人,两人结为夫妻。

    女人说在自己的国度,女人的名字分为姓与名,她便是姓沈。

    沈沉蕖便继承了母亲的姓氏,大名沉蕖和小名馡馡也是母亲取的。

    而维萨罗的母亲与沈沉蕖的父亲是亲兄妹。

    作为沈沉蕖的表兄,维萨罗近水楼台,从小就把弟弟捧在心尖尖上,当妹妹养。

    尤其在沈沉蕖父母殉于海难之后,维萨罗家承担了抚养沈沉蕖的义务,维萨罗更是简直寸步不离沈沉蕖。

    一大帮仆人迎面走来,孟图霍特普却只看到中间那道小小的身影。

    六岁的小孩子……这么小吗?

    粉白的一张小脸,相隔十腕尺都能清晰瞧见浓长的睫毛。

    雪色长发披到足踝,海岛日光充足,照耀得那长发流转着一层微妙的浅蜜糖色柔光。

    ——假使沈沉蕖以现在的模样去到埃及,那埃及立时便会多出一位猫幼崽神。

    孟图霍特普意识不到自己跑得有多快。

    只听见仆人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而他已经一把将沈沉蕖抱紧了。

    在梦境中,他的目光几乎全都凝定在沈沉蕖身上。

    对维萨罗的印象仅在于那屏蔽不掉的声音和语气,长相都不怎么记得,更不必说表情。

    他只能尝试着露出笑容,希望这个笑是“维萨罗”式的。

    开口模仿着维萨罗的语调道:“馡……”

    与沈沉蕖对上眼神,孟图霍特普嗓音稍哽。

    “……馡。”

    沈沉蕖的眼神……

    孟图霍特普一直觉得,无论多少岁,沈沉蕖的目光一直有种小孩子一样的纯净。

    那双独特的浅茶色瞳仁如同月下湖水般剔透至极,任谁与之相对,都无法不怦然心动。

    但尽管沈沉蕖幼时便安安静静不爱说话,却没有那种碎冰溅雪般的冷淡疏离。

    随着沈沉蕖长大,经过无数人狂热的示爱、追捧、觊觎、冒犯……那寒意才渐渐显现。

    就如同此刻孟图霍特普所见的一般。

    而且他始终注视着沈沉蕖,没有错过方才沈沉蕖眼中一闪而逝的、久别重逢般的恍然。

    孟图霍特普猛然意识到,既然他可以保留记忆倒转回二十年前,那么沈沉蕖当然更可以。

    孟图霍特普心头砰砰狂跳起来,恨不能狂喜着接受命运的礼赠。

    他深知沈沉蕖是独一无二的,即便沈沉蕖的记忆是一张白纸,那也是他唯一的、用全部生命来心爱的馡馡,但相比于沈沉蕖一无所知,他当然更希望沈沉蕖也带着他们全部的回忆。

    厌烦他也好,憎恶他也好,都意味着他们既是重来,也是延续。

    沈沉蕖亦有些出神。

    神庙前那一刀,没能结束他的生命。

    他回溯到了这个时间点。

    当然,整个世界都是线性的,当他回到过去,那么二十年后的一切也都将归于虚无。

    整条时间轴上,永远只存在唯一一个沈沉蕖的灵魂与身体。

    但时光可以倒流,有些东西却无法抹消。

    致命刀伤的痕迹会一直留存。

    他就像一个先天性心脏病患者,需要忍耐心脏处随时蔓延开的痛楚。

    而沈沉蕖在得知时光倒回的第一反应,不是拯救维萨罗,也不是避开孟图霍特普。

    而是在想,既然如此,能不能让克夫提乌岛免于那场灾难?

    在他与维萨罗出发去游历世界后仅一年,岛上发生了一场千年难遇的火山喷发。

    引发超级海啸,岩浆与海浪之下,所有宫殿、活人,都不复存在。[注]

    离去时鸟语花香,归来时满目疮痍。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所见还是残忍至极。

    彼时沈沉蕖立在原本宫殿的位置,目睹遍地焦黑沙砾,几乎忘却了呼吸。

    维萨罗牢牢撑住他,可他还是一闭气昏死过去,缠绵病榻大半年,才捡回一条命。

    沈异形得知他的想法,道:【生死之事无法通过时光回溯变更,即便这次母亲让他们提前迁移到其他去处,到了火山喷发那一日,他们仍会以另一种无法预知的方式猝然消亡。】

    沈沉蕖困惑道:【为什么,让这些人由死转生,会让任何人利益受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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