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灰手难净(3/3)

    他不知道,他也没有问。

    他只管收了钱,做了事,然后让她走了。

    他用母亲教他的那些东西,去对待一个和他一样需要帮助的人。

    他以为自己是在帮女人,是在爱女人,是在践行那句“这个世界上只有女人才值得被爱”。

    但他没有帮到任何人。

    他只是让自己成为了一个更大的、更复杂的、更肮脏的系统里的一颗螺丝钉——那些来会所的女孩们,也许有些是被逼的,有些是被骗的,有些是自己走投无路来的,而他,一个被母亲卖到这里的男孩,正在用自己的身体,为这个系统添砖加瓦。

    秦绶觉得恶心。

    那种恶心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汽油一样黏稠,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的胃在翻搅,喉咙发紧,太阳穴突突地跳,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慢慢地腐蚀着。

    他根本没有资格去帮任何人——他自己就是一个需要被帮助的人,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人,一个在黑暗中伸出手去拉别人,结果发现自己的手也是黑的、脏的、什么都抓不住的人。

    宋知夏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她把烤红薯往怀里搂了搂,低下头,从秦绶身边走了过去。

    她没有回头。

    秦绶也没有叫她。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脏橘色的马尾在阳光下晃了晃,然后消失在巷口的人群里。

    那抹颜色在人海中起起伏伏了几次,像一片被风吹远的树叶,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不见了。

    卖烤红薯的老头把推车整理好了,转头看到秦绶还站在那里,说了一句什么,秦绶没有听清。

    老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又说了一遍,这次秦绶听到了——“小伙子,谢谢你啊。”

    秦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沾了一些烤红薯的灰,黑黑的一层,他搓了搓,灰掉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掉干净。

    他弯腰捡起放在地上的塑料袋,提起来,转身往回走。

    他走进城中村的巷口,经过那个卖包子的早点摊,老板娘正在收摊,看到他喊了一声“小秦”,他应了一声,没有停下来。

    他上了楼梯,走到自己那间隔断间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运动鞋。

    鞋带上有一个结打得不太好,松松地垂着,快要散了。

    他没有去系。

    他就那样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的明亮变成了下午的暖黄,又变成了傍晚的橘红,最后变成了深蓝色的、带着一点点紫的天光。

    他一直没有开灯,房间从亮到暗,一点点地沉入了黑暗里,像一艘船慢慢地、无声地沉入海底。

    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他小时候,大概八九岁,有一次在学校的操场上,看到一个女生被几个男生围着欺负。

    他跑过去,挡在那个女生前面,对那几个男生说“不要欺负她”。

    那几个男生比他高半个头,推了他一把,他摔倒了,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破了一层皮,血珠子渗出来。

    那个女生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跑了。

    他坐在地上,膝盖火辣辣地疼,但他没有哭。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对的事。

    他觉得那个女生虽然跑了,但至少她没有再被欺负了。他帮到了她。

    他记得那天下午放学回家,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

    不是想邀功,只是单纯地想跟母亲分享一件他觉得做得对的事情。

    他以为母亲会夸他,哪怕只是一句“做得好”。

    母亲说了一句让他记了很久的话。

    “你帮她?你一个男的,你能帮她什么?你不欺负她就不错了。”

    他站在那里,书包还背在肩上,膝盖上的伤口还在疼,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小片暗红色的痂,把裤子的布料黏在了皮肤上。

    他没有反驳和解释,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母亲说完,然后回房间写作业。

    他以为母亲说得对。

    也许他真的帮不了她。也许他只是一个男的,而男的只会给别人带来麻烦,只会欺负别人,只会让别人受伤害。

    也许他跑过去挡在那个女生前面,不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想要控制别人、想要扮演救世主来满足自己某种心理需求的阴暗冲动。

    他想了很久,久到作业都没有写。

    后来的事情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天晚上他在被子里偷偷地哭了一会儿,不是委屈,是那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现在他又感受到了那种东西。

    只是这一次,它更重了。

    秦绶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之后,终于动了。

    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里,打开灯,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些憔悴,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有些干,起了一层薄薄的皮。

    他拧开水龙头,弯腰,把冷水泼在脸上。

    水很凉,凉得他激灵了一下,皮肤上的毛孔猛地收缩,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用手掌在脸上慢慢地搓了一遍,又一遍,搓到脸都木了,才关了水,拿毛巾擦干。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干净的脸上挂着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从颧骨滑到下颌,又从下颌滑到颧骨。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干净,温顺,皮肤白皙。

    但在这张脸下面,在这层皮肤下面,在这个每天都在呼吸的、活着的东西里面,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是什么。

    也许是他终于开始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真正干净的。

    每个人手上都沾着一些灰,一些他自己不愿意承认的、想要拼命洗掉但怎么都洗不干净的灰。

    他的灰比别人多一些,厚一些,颜色更深一些,但本质上和别人的灰是同样的东西——都是被这个奇怪的世界弄脏的痕迹。

    他把毛巾挂回去,回到床边,坐下来,拿起手机。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下,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天花板上那一片起皮的白漆在黑暗中是看不见的,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他知道很多事情一样——他知道自己是一个被卖掉的男孩,知道自己在做一个让他觉得恶心的工作,知道自己帮过的人可能并不需要他的帮助,知道自己曾经无意中伤害过的人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他也知道,他现在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还是欠着那笔钱。

    他还是住在这间不到十平米的隔断间里。

    他还是每天坐着四十分钟的公交去那个他不想去的地方上班。

    他还是会在有人需要帮助的时候忍不住伸出手去,即使他知道自己的手是脏的,即使他知道自己伸出去也抓不住什么。

    他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这一次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抵抗,只是让自己沉了下去,沉得很深很深,深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安静的、辽阔的、什么都没有的虚无。

    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的最后一秒,他的脑海里闪过了最后一个念头——

    如果有一天,他能够变成一个真正的、干净的、不欠任何人的人,他一定要回去找到那些他伤害过的人,一个一个地道歉。

    他不知道这一天会不会来。

    但他知道,如果这一天永远不来,他也会用一辈子记住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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