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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茵跪在那里,垂着头不接话,母亲看着她软硬不吃的模样,怒极之下提起手中的手杖便要往她身上打。

    梁茵就这般不伦不类地穿了一件外袍,抬手振袖躬身,郑重地向母亲行了个大礼,而后退了出去。

    锦衣上身,哪怕内里没有穿戴齐整,她便又是那个矜贵张扬的权宦了,仿佛生来就是琼枝玉叶千金之躯。什么都看不见了。

    梁茵引着手杖的一头放回到地面上,而后在母亲的怒视里站起身来,不声不响地开始解衣裳。

    腰带连着腰间配饰一同坠到地上,昂贵的佩玉磕出了缺口,梁茵看都没有看一眼。接着是外衫,而后是内衬,再是中衣,一件一件,直到把自己脱得只剩抹胸和犊鼻裈1。赤裸的肌肤袒露在冬日寒意之中,却半点不见瑟缩,好似全无知觉。

    但那笑意激怒了母亲,她面色发白,仿佛被梁茵重重一击,厉声喝道:“你是在怨我么?怨我没有选择你,没有选择你祖父母?你是觉着我为了在宫里往上爬不择手段么?梁茵,你是觉得我在宫里过得很好么?你当我是抛下你们去过好日子了么?梁茵啊梁茵,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母亲啊,我能安稳地活到长成,是托你的福,是你、祖父母、舅父舅母一家人关怀有加,我都知道我都记得。可是啊,我有今日的紫袍加身,却是我自己挣来的!刀头舔血、生死相搏挣来的!没有人知道我为了挣这一身袍服付出了什么,唯有这些疤痕晓得。”梁茵开口道,“母亲教我忠贞,教我谨慎,教我成为不可替代的人。我都记住了,也是那样去做的。母亲也是这样过来的,难道不知道么,有所得必要有所舍弃,母亲做出了母亲的选择,而我做出了我的。”

    “你……”母亲满目凄凉,瞠目结舌。

    母亲的心理历程其实很复杂的。但她们其实都很爱彼此的。

    但她没有看过她的孩子锦衣华服下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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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惊诧地对上了梁茵抬起的眼眸。

    指尖冰凉,肩头也是冰凉的,梁茵不曾动也不曾避开,她任母亲检视她孕育的这幅血肉,疲惫的一双眼眸里空寂无声。

    泪落下来,梁秀玉看着她离开,在门扉阖上的那一刻,泪水忍不住地坠下来。她踉跄着退后几步,撞到供桌上,转过身两手撑着供桌,泪水落进了供奉给亡者的酒杯里。

    那里头什么都没有,没有怨没有恨,也没有悔和惧。

    梁茵退了一步,俯身拾起地上的袍,披到自己身上,将一切复又掩盖。

    梁茵却道:“母亲应该懂我才是,登云路就在脚下,为什么不走?凭什么不走?”要想得到必要有失去,这道理最实在不过了,她甚至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意,她觉得这样很好。

    这一章也没有小魏呢,小魏在勤勤恳恳上班。

    “你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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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犊鼻裈:短裤。

    妈妈都没看过的伤小魏全看过呢。

    “你……”母亲骇然,她从不知道这些。就好像梁茵不会知道她如何熬过初入宫的几个年头,她也不知道梁茵如何长成今日这般模样。她们本是比谁都近的母女,但又隔得比谁都远。

    梁茵打断了她不成字句的发声,轻轻叹道:“母亲啊,你我这样的人,太苦了,也给我留一点甜头罢。”

    梁茵直起身来,定定地看向母亲,突然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苦笑:“母亲何苦逼我?”

    再后来,她便不知道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梁茵了,偶尔的时候她会想一想这件事,但更多的时候她告诉自己,自己走得越高,梁茵也就过得越好。让梁茵进宫的决定她想了很久,宫里有多难没有人比她更知道,但她还是那样做了,因为她需要,也因为她认为梁茵需要。之后梁茵的简在帝心也证实了她的选择是对的,无人看到的时候她也会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感叹自己的决断恰到好处。

    手杖落到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没有人在意。

    “母亲可曾好好看过我?”梁茵问。

    母亲心头一跳,要将手杖抽回来却没有抽动,她复又怒视梁茵,因这冒犯而觉更怒。

    梁茵不曾料到这场面,慌了神,跪倒下去向母亲请罪:“儿不敢!”

    她抬起头,在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了生死永隔的至亲。

    “逼你?梁茵,你有今日如何不是一家人呕心沥血把你推到这里的,全家人的血肉供养了你,铺就了你脚下的阶梯!”母亲咬牙怒视她,“这便是回报么?”

    梁秀玉冷笑一声却是不肯信,一声比一声凄厉:“宫里是什么好日子?头不敢抬,手不敢歇,声不敢作。难道我少时就是这般寡言的脾性么?是为了在宫里活下去生生把自己捏成那个模样的啊!陛下幼时有四个乳母,哪一个的乳汁她不曾饮过!可留到今日有这般体面的唯有我一个,是白来的么?你有今日的紫袍加身是白来的么?天底下哪有那样好的事!卖了喂养自己孩子的几年口粮就能换来两代坦途!哪有这么好的买卖!”

    直到另一双空洞疲乏的眼与她对上。

    母亲不解,却没拦她,直到衣衫尽褪,看到裸露的躯体上散布的伤痕。

    “我知道,母亲,儿都知道!”梁茵边磕头边道。她少时是怨过的,可真的到了宫里待了她便知晓了,宫里的日子不是一般人能熬下来的,她们皆是付出了无数舍弃了无数的啊。她怎么会不懂呢。

    她不知道梁茵幼时如何想念她如何懂事地宽慰自己,如何在被其他小孩欺负后独自一个人落泪,不知道梁茵一次一次被她责打的时候心里是怨还是恨,不知道当梁茵亲眼看见她的移情的时候是怎样的孤独和绝望,她也不知道她的孩子最终选择了一条怎样难走的路。她都不知道。

    十成十的力气下去,却没有落在皮肉上,这一次挥过去的手杖被梁茵牢牢握到了手里。

    母亲红了眼睛,声音喑哑,却只看灵位不看梁茵:“梁茵,当着你祖父母与父亲的面,告诉我,你要如何才能叫我们瞑目?”

    母亲无力地垂下手,什么都说不出来。

    梁茵不知道她曾多么用力地克制自己的思念和恐惧,她不是不念不想,她是不敢,她生怕多回一次头、多想一回孩子的啼哭便要在那寂寂深宫中发疯,她多怕哪一日欢天喜地地走出宫去却听见自己的孩子早已夭折的噩耗。哺育陛下的每时每刻她都在拷问自己凌迟自己,那太痛苦了,她熬不住,因此她锁闭了自己的心,将情移到了另一个孩子身上。

    母亲蹒跚地向前走了一步,颤抖的手触上梁茵肩头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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