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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仅有一次,是梅津被表哥锁在家中,不让她去书院那阵子。老先生曾多次拖着蹒跚的步伐来山间,试图劝梅津的表哥放梅津去书院,皆无功而返。她透过门缝看见老先生暗淡离去的背影时,难以抑制地心痛。

    那是她安逸读书时代的终结。

    那也是她第一次,对表哥生了难以磨灭的怨恨。

    “教人学为好人”

    魏越听闻此言,身心皆猛地一怔。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一个,同样有此志向之人。那位大人于魏越,也有着同样的善意。

    魏越印象里的大人温文儒雅,和光同尘;能与父亲相对而坐,于棋盘上逐鹿天下;亦能与父亲秉烛夜游,畅所欲言;无论哪次来魏府,身上都带着一样他喜爱的小玩意,闲来无事便耐心地教魏越与大哥魏澜习字读书,知史明理。

    儒雅一词,好似是流淌于其骨血间的。

    他是父亲的挚友,亦是魏越的恩师,魏府的恩人。

    只是他们许久未见了,魏越多年寻找皆杳无音信。

    他此刻难以抑制地想知晓,梅津所言与他所想,是否为同一人。

    一顿饭吃完,已到了夜晚。漫漫星河悬于上,人间夜幕垂于下。

    “走吧,小结巴。送你回去了。”

    待走至梅津引路的地方,魏越才发现她住在一条比赌场更加拥挤狭窄的深巷中。居民面前堆积的杂物使得窄巷仅容两人并行。

    不过魏越却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仍旧迈开步子要踏入这个乌漆嘛黑的窄巷,走在这里,连梅津都摸不准脚下会踩到什么污糟的东西。

    “哪一间?我以为你住在山间,想不到如此近。”魏越淡淡道,好似这里是他常走的热闹长街一般平常。

    梅津哪怕内心再自信,此刻也不由得窘迫起来,小声说:“魏公子,你就送我到这儿吧。接下来的路,十分安全。”为了使魏越更加信服,她又加了一句:“巷子里有狗,见到生人会追撵出来,吵得人都不安生。”

    魏越斟酌着停下了步子,说:“也行。你早些回去吧。”

    虽然梅津一样不懂,为什么魏越对于一个萍水相逢的小结巴,会如此细心。但这便如人摘星,今日她摘到了一颗又大又亮的星星,她便无暇顾及,这星星是自己落到地上的,还是她搭云梯摘到的。

    只要自己黑乎乎的手,不会污了这颗明亮的星星便好。

    此后梅津再去赌场,便带着一种奇异的心态。虽然依旧会恐惧会厌恶,但总有一丝期盼,会悄然泄露出心房。

    她去赌场的次数,也难以察觉地增加了。

    去了之后虽然依旧会被表哥打骂,魏越给他的那些钱根本只管用那一次;但她偶尔能远远见到人群中的魏越。

    他永远都是站在一旁观看,嘴角衔着淡淡的笑意。有时拿着一壶酒;有时托着一盘点心;有时什么也不拿,光看着。总是那副漫不经心,对于魏澜输或是赢满不在乎的样子。

    若是恰巧魏越也看见了她,那他便会把手中的点心尽数丢给梅津;或是吩咐荷官给她上些吃食饮水。

    魏越从来只叫她小结巴,她也从来只能在赌场遇见他,唤他一声“魏公子。”

    事情的转折,出现在一个漫天飘雪的冬日。

    梅津近来偶感风寒,在家中躺了数日。一连落了几日的鹅毛大雪,为天地覆盖上一层厚实的雪白大氅。那个深深的窄巷里是风儿喧嚣的好地方,它便在此肆意奔跑,钻入每家每户的门缝破窗内。

    屋外犬吠正盛,屋内燃着劣质柴火,烟雾在屋内盘桓,呛得梅津更加剧烈地咳嗽。

    “小蹄子,你不能小点声咳!隔壁张妈以为你得了痨病,近日来都不与我往来了。”嫂子一身风雪地从院子里走进来。

    逼人的寒气惹得梅津忍不住瑟缩。

    梅津强忍着咳嗽嗯了一声。

    她皱皱眉头,厌恶地看了梅津一眼又出去了。

    近来她倒是忍着梅津这么个病人,不过梅津知道,她是因着听表哥说:魏越曾点名要过她。

    指望着梅津再给她弄些钱回来。

    只是自那一次之后,许久也没有动静,她也渐渐失了些耐心,看着梅津的神色里又复现出厌恶。

    表哥咋咋呼呼地突然回来。那阵狗吠原是冲着他的。

    他甚少回来,巷子里的狗都不认他。

    但他一进来就被烟熏地往后退了三步,“咳咳,这烟熏火燎的,搞什么东西呢!”

    “表哥。”梅津弱弱地叫了他一声。

    他刚想去把窗户敞开,转念又想到了梅津这会儿生着病,可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闪失。他顾不得这烟了,殷切地笑道:“梅丫头,你这身子这会儿可值钱喽!”

    梅津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转眼一想,是不是他要卖了她?

    她挣扎着起身,说:“表哥,我,我病好了我就去赌场照顾你的吃喝。我……”

    “妹子啊,往后我就不必你照顾了。你看看这是什么!”说着他拿出一张泛黄的纸。

    梅津疑惑地接过,借着天光努力辨识这上面的字迹。

    她难以置信地读到最后一行,换了好几口气来消化这纸上的字字句句。

    这是她的父亲梅逸鹤与魏姓老爷于十五年前签订下的婚约。履行婚约之人注明了是梅氏小女津,与魏氏嫡子魏越!

    末了还有两个红红的手印,以作凭证!

    梅氏女,是她自己。那魏氏嫡子,是谁?

    表哥难以抑制的狂喜,溢于言表:“你这小妮子,你爹有此等好东西留给你,你竟然只字未提!真是亏我养你这么些年。”

    “这纸,我从未知晓。”梅津试图劝说表哥,但表哥已经走出门去将这个“喜讯”告诉了自己的妻子。他恨不得告诉周遭邻人,要送梅津去高门大户。

    梅津拖着病体,追到风雪交杂的院子里,说:“咳咳,表哥。这婚约的真伪尚未可辩,况且这魏越是为何人,我们也不知。上哪去找人家?”

    表哥面色一变:“你跟我装什么装!魏越是谁你能不知,你成天在赌场勾引人家,当我瞎的?人家带走你的时候,我看你个臭婊|子高兴得很呢!现在跟我装不认识,晚了!总之,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这话宛如一道惊雷,劈在梅津心头,心间好似有了一道裂缝,渗着血。

    重要的不是表哥无情的谩骂与污蔑,而是那个叫自己小结巴的人,竟是魏越!

    冰凉的雪落入她的后脖颈,冰得她不住颤抖。她茫然地望着白雪落地,与泥水融为一体,喃喃道:我终归还是污了我的星星。

    眼泪不自觉地滑落眼角。

    魏越,魏越……

    他会怎样想自己呢?是认为自己拿着鸡毛当令箭,借自己黑乎乎的手,贪婪地攀附上他。

    那他有心悦之人吗?若是有,他是否会认为自己是趁虚而入呢?

    纷乱的思绪一股脑地闯入梅津的脑中。纵使她再想靠近魏越,也不想以这样的身份,这样不怀好意的理由。

    她急忙换上棉衣,里面裹了一层又一层厚衣裳,甚至不管不顾地穿上了表嫂的衣裳。就这么冒着风雪,闯了出去。

    表哥表嫂是否有骂她,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不知自己要去哪,也不知出去想做什么,但她希望自己能做些什么。

    第4章

    不知走了多久,夜幕中又纷纷扬扬地飘起雪花。这一路,她的手足连带着思绪都被冻僵了,只剩一种声音在引导着前路。

    “魏府”

    她最后还是想去那看看,不过看什么,她不知道。只因为除了那里,她想不到第二个地方可以去。

    只是等真正要寻路时才发现,她竟然不知道去魏府的路该如何走。在此生活两三年,才意识到自己走得最多的路,只有那么几条:去赌场的,去低廉菜市的……都是深长不见尽头的拥挤小巷。

    大路,竟是少走的。

    天光渐渐黯淡下去,深巷里渐次亮起微弱昏黄的烛光。在梅津眼中映出一点星火,她眼中好像除此之外,再没有另一处明亮。“咯吱” “咯吱”的声音,厚厚的雪被踩出密密麻麻的脚印。被胡乱揉搓过的眼角,此时也被凛冬的风吹拂地生疼。

    苍茫的天地间,只能看见她一抹微小的身影,拖着病体,踉踉跄跄。

    “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呀?天色晚了,你这……”经过梅津身边的大娘见她路都走的勉强,忍不住询问。

    “大娘,魏府如何走?”

    大娘是个认识的,贴心为她指了路。

    一路走着问着——魏府要如何走?

    她实在问不到的,她便一条路一条路地去走到尽头。她这次没有再走深街窄巷,而是尽挑些大道走——魏府那样的高门大户,必定是门前贯通着大道。

    对于“婚约是真是假” “缘由为何” “魏越是否会接纳自己”这样的问题,她更是一刻不敢想,只消多想一下,她就会走岔了路,会迈不动步。

    只能闷着头往前摸索,记住自己曾经拐过的每一个岔路,记住走过了第几个转角,不至于迷失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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