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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色的烟雾朦胧了班主任的面孔,他很快捻灭火光直起身子,朝长洲身后的人笑,只听见一个温和声音:“小朋友逃课了吗?”

    “柳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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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消息灵通的学生在早读课就两三人聚成一团,窃窃私语。班主任没空管早课,那些衰败的、碾进泥土的杏花,无人问津。

    江老师松开了手,长洲惊醒般望他,又看了看制服肩上的警衔标识,忽然忘了想说什么。

    他想了一夜,从碾溪涨潮到退潮,月亮换了三轮,肚子叫嚣着饥饿—是了,总归先活着,活着要饱腹。

    他迈着醉醺醺的步伐,在软绵绵的地上拖拽脚步,班主任口里含着一根细长的烟,没有点燃。他想,那是电子烟吗?

    学校的广播在冷雨绵延的空旷操场回响:“请注意脚下,小心不要滑倒。”

    但校门口还是很拥堵。长洲吃完了早饭,在挡车桩等了一会儿,才进了教室。

    公交车涂了粉色的漆,由于水碾满镇标志性的桃花,本地的公司专门请广告公司做了专属的图案样式,粉白花瓣重叠在车身车顶,从车站一路依次经过水碾人民医院站、水塘游乐园站、水碾中学站,车上贴着禁止吸烟的标识。

    人总是要活着,活着。他会活着。

    长洲吓得一哆嗦,勉强挤出一个僵硬又讨好的笑。

    “长洲,你过来。走快点嘛,你前两天怎么回事?跟你打电话你说想请假,哪儿病了?你爸妈哎?去医院看了没?”

    “是学生吗?你班里的?带过来我问点东西。”

    卡壳的记忆在江老师提着电脑迎风而来时拼接成画面,梦中冰冷的凉水扑面而来。他在梦里攥住了一缕湿发,他惊愕又恐惧到了极点,江老师正好对上他的目光,朝他笑了一下。

    面前好像绽放了如雪如粉雾的杏花,鼻尖先是萦绕了一圈极细腻的奶味,微风带走了若有若无的味道,‘孟姜女’从他身边走过,长洲抬眼,瞧见了这白面男人挺拔的背影。

    从前他的快乐如此容易满足,现在却一天比一天蜡黄了脸色,眼中毫无生气,含着恐惧和诉说不尽的悲哀。

    宛如,破碎的玻璃,张爱玲的那一句?不是,是飘,他是打碎后重新粘合起来的瓷器,当泉水灌进去后,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回到过去了。

    长洲两三口吃完了掌心大的酱肉包,他的个子在群伞中格外醒目,更醒目的是江老师。他对面站着几个穿着制服的男人,雨雾晕深了警服,警察肩上的徽章聚集了满满都水珠,那些勋章沉默得如同墓碑。学生一窝蜂挤在门口,年级主任边擦汗边大吼叫学生们往前走不要停留。

    超市的人潮渐多,无他,农贸市场太脏了。鸭子的尾巴沾满了泥土,葱子青翠喜人却沾上了星星泥点子,叫‘城里人’皱紧了眉头。

    长洲偏头仔细察看照片,照片上的人他认识,也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男生,成绩很不错。但他似乎很看不起长洲,不,他看不起班里任何一个。如此怪异风,难免长洲对他有印象。他点了点头。

    阴雨一滴一滴在车窗上滑落,看不见路边的商店的广告灯牌,也看不到地面的水洼。长洲在中学站下车,撑了一把黑伞。照常买几个包子,老板却把眼睛往校门口逡,他伸出短粗的脖子,嘴角往下耷拉,递给长洲白色塑料装的两个包子,水蒸气湿润了的手在围裙上搓了搓,进屋端了新一屉。

    桃枝受雨水浇灌,露重雾寒,雨水打湿了老树皮,青苔愈发在地上攀爬蔓延,仿佛人要是走慢了,就要往行人的脚面生长。

    警察又问了前天下午放学后看见他出教室了吗,一个人还是好几个,分别是哪些人。

    伊隔着窗盯店子摆在外面沥水的花瓶,绿的紫的或者透明玻璃质地的,公交车一怂,停在那些发光的花瓶对面。

    清明的雨仍是下个不停,这雨像爱哭的女人,不是哭得天崩地裂的小孩,是失去丈夫的遗孀,泪珠涟涟,不断地落,常年落。地上才铺的精致瓷砖,全被泥泞的污秽踩遍了。这天气使人萎靡,叫卖声也穿不透连绵的雾,隔了好多层纱,叫人无法听清内容。

    这个镇子,发生了这般不堪的事,所有都回不去了。

    长洲忽然离开教室,脸色通红,旁人以为他发烧了—他确实烧起来了,全身都冒汗。他记不得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也对时间流逝没有概念,他的记忆是碎片化的。杏花,玻璃花瓶,单车,桃花,黑发......是了,乌梢蛇一般的黑发。

    长洲锁上了常骑的自行车,门卫苦着一张脸,但时常他是不在门卫室待着的。西城区这一片迁走了许多户人家,不然长川也拿不出那么高昂的租金,算是捡了廉价出租的便宜。

    他竟不知不觉走到了校门口,江老师背后是两个辅警,在门卫室前的大伞下询问什么。他猜是学生的基本信息,年级主任在一旁陪着,时不时看他们一眼。

    你很难想象如此一个淳朴的小镇会发生这样不堪的事。我们的话已经重复三遍,但宁愿这样的事像雨水飘落进河水里,什么痕迹也无。但涨潮后滚涌的黄土与高涨的河水一起奔赴下一个低洼地,你就知道发生过的事无论如何都有迹可循,天都知道这个道理。

    一个个小灯按照顺序亮起,有人到站要下车就按车中央的红色按钮。长洲无心关注那些不中听的名字,他习惯在下一个站跟着几个提了布袋的大妈下了车,直奔菜市场的摊贩。要一碗热米豆腐,碗底鲜红的汤底浸泡着半个黄色软糕球状小吃。或者他还会待在附近的篮球场,趴在栏杆上看几场球赛,去便利店买牛奶,在街口端一碗热气腾腾的炸土豆。大约游荡一个多小时,去书店借了几本漫画,再坐公交到终点站。

    “你是谁?”面白若女的人开口问。

    周围形形色色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或拿好奇的眼光逡,那双清透的眼睛蒙了一层阴翳,桃花香淋湿在地,勾不起他的神魂。这几天未见,他清减了些许,面容已不是往昔的从容平和,你看到他的脸和呆滞的双眼,只会感到恐惧,你想这个人恐怕疯了。

    江老师的手搭在肩上,长洲满脸的汗水,他望着两个警察,灵台清明,脑仁却一刻不停歇地叫着疼。

    他僵直的背忽然贴上热源,是江老师的手,他拦住他:“做什么这么急?你要出校门吗?假条呢?”

    “柳歇夫的儿子,你知道柳歇夫吗?碾溪下游东营那一带,挨着边境线,柳歇夫的名字挂在部队招生首页好多年了。你不知道吗?他家世袭,又是少数民族,挨着潭清山的......你应该知道才是。”

    第一节课是英语早读,窗户大开,杏花落了一地,树叶哗哗地响,风灌了满室。

    “同学,过来下嘛。你看看这照片上的人,认识吗?”

    等他回过神来,江老师在讲台上看着他,全班都看着他,他依然想不起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温柔的男人还只是微笑,他瓷白的手指捻了一只粉笔,手指比那死灰般的白粉笔还要白透。这一笑,长洲瞅了瞅班主任咧开嘴的脸,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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