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成时(4/5)
林岑朗推开门的一刻,心跳都差点骤停。
冰冷如死的香气兜头盖来,夏棉蜷缩在冰冷漆黑的地板上,血已经在他脸侧蔓开一大片,将他半边身子的衣料都濡湿了,他的手脚已经被勒得发了黑,长睫紧闭,面如死灰。
林岑朗是个多粗心的人。
又或者,他对夏棉本来细心,只是被妒火和怒意冲昏了头脑。
他一向怕热,房间的空调温度总是打得很低。
他走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会回来得很晚,也忘记关掉空调或者给夏棉盖上一条毯子。
他嶙峋的骨头结结实实地硌在冰冷的地板上,穿着单薄的短袖,在黑暗和难过中吹了一天冷风。
比起拳打脚踢,其实夏棉已经很难长时间单独自处了,尤其是此刻。
求死的欲望像黑暗一样,将他无孔不入地缠绕,腐蚀着他残余不多的理智和肺腑,他一遍一遍地呼唤着俞骁、江雪墨和谈云烨的名字,一刻不敢停下来,怕一停下来,就忍不住以头抢地。
嘴里被磕磕绊绊地磕破了,血顺着他的唇角淌下来濡湿了他的面颊,黏黏糊糊。
自杀的快感却不受控制地磅礴上涌,他的嘴角诡异地上翘,弧度越来越高,然而,他不断颤抖的眼睫下,却蓄起深深的绝望,潺潺滚落下来,一会儿又蓄满双眼。
其实还有什么好坚持的呢。
没有一个人,会如他的盖世英雄一样,神兵天降的出现啊。
夏棉小时候有一段时间,是很害怕黑的。
白天的母亲,温柔又美丽,夜晚降临时,她却形如鬼魅,把夏棉从卧室里拖出来,捂住嘴施暴。
潜意识里,夜晚对他来说,等于无声的哭泣和痛苦。
所以,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很怕,很怕暮色笼罩。
可是,有一天,这个让他又爱又怕的女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江渡横开始不分日夜的肆意施暴。
从此,白天和夜晚对他来说,就没有区别了。
后来,他开始害怕江雪墨有一天会离开,他已经看不清楚除他以外的任何人了。
然而,有一天,他发现江雪墨用一种羞怯又滚烫的目光望着另外一个人,而他的床下藏着许多江雪墨不愿意让他看到的秘密。
他便知道,江雪墨是不可能永远停驻在他的世界里了。
谈云烨曾经和他说,人都是在恐惧和害怕中长大的,当一个人变得不再害怕某样东西的时候,说明他长大了。
孩童会害怕黑暗、害怕上学、害怕离开父母……渐渐地,他们可以坦然地接受这些事情。
谈云烨孩提时代曾经有一段时间极度害怕执起画笔,他害怕批评害怕不完美,渐渐地,他可以坦然地接受自己的缺陷。
生活会一点点给一个人做脱敏治疗。
谈云烨和俞骁总是期望他长大,他们期待着他的发现和领悟,期待着他能放弃于他们而言,幼稚的依恋。
江雪墨却总是期望他能做个孩子,他总是想让夏棉保持天真无忧,永远单纯永远开心。
夏棉长大了吗。
或许吧。
他已经不害怕黑夜,能够接受江雪墨爱着另外一个人以及他的受伤和离开,渐渐地对幻觉麻痹,最后,也许他可以无所谓地面对俞骁的淡忘。
逐渐的不会感到痛苦,不会感到害怕。
他甚至已经不会畏惧死亡。
对夏棉来说,或许那不是成长带来的释然和勇敢,那是一点一滴被生活消磨掉的希冀和期待。
夏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长大的,是他失去江雪墨的那一刻,还是接过杨静萱递过来的那一杯水的那一刻。
俞骁曾和他说战争给人带来的恐惧会是一个人毕生的阴影。很多退伍的军人,都是因为患上了PTSD,他们陷入无边的彷徨和痛苦中,甚至许多人无法承受这种煎熬,选择自杀了。
疾鹰身上不仅很多旧疾,还有严重的刻板行为。曾经的某一天,小悦在家里失手打翻了个瓷盏,总是昏昏沉沉精神萎靡的疾鹰忽然一个飞扑将他压在了身下。那天晚上,疾鹰一夜没睡,在别墅拖着病腿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巡视,焦躁不安。
夏棉曾经是条多鲜活雀跃的生命,他叽叽喳喳,吵吵闹闹,鬼点子多得像天上的星星,又天生心软得要命。他心疼疾鹰,心疼那些受了精神重创甚至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的人,甚至因为看到疾鹰的模样总是没出息地偷偷哭鼻子。
可是,不知什么时候,他也到了一望向窗外就想跳下去的程度。利刃曾无数次地被他横亘在喉间。
仿佛恍然之间,他就已经垂垂老矣。
无所失去,无所畏惧,无所期待,也无所谓开心。
仅剩的,只有深深的倦怠和疲惫。
夏棉从来不是个贪心的人,他的愿望小而平淡,无非是希望他爱的人们都能够平安喜乐,可他不知道,耗费的力气竟然要让他不堪为继。
林岑朗深一脚浅一脚地将他送进了最近的一家医院,医生不是熟悉的,给夏棉紧急处理之后,便来询问林岑朗原因。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林岑朗堪称狼狈的模样,眉眼间竖起细微的警惕,“家暴?”
按星际法律,家暴伴侣的Alpha可是重罪。
林岑朗烦躁不堪地搓了把脸,惊惶和愧疚的情绪翻搅得他心烦意乱,他语气消沉而生硬:“不是。”
“病人手脚上的淤痕,是他自己弄上去的?”医生淡淡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怀疑和讥嘲。
放到平时,林岑朗简直有一百种方法让这位多管闲事的医生就此告别职业生涯,但他此时难受得厉害,脸色虽然难看,但好歹没有发作。
沈佑还没离开,他在车上犹豫了片刻,一咬牙,掏了口罩和墨镜跟进来了。见到夏棉之后,他惊讶了一会儿,结合林岑朗此前的种种表现,便知道这孩子在林岑朗心中的意义绝对非比寻常。他是个多会算计的人,林岑朗这的顺水人情对他来说简直就是白捡便宜。
此刻见到医生语气不好,便在一旁替人辩解:“医生您误会了,病人和林先生只是朋友,这位病人呢,无父无母,最近生活上又遭遇了一些变故,精神状况有点不太好。”沈佑戏演得多了,谎话张口就来,只说三分,剩下的留给听众自己去联想脑补。
医生打量了一下林岑朗的神色,没再多询问,语气倒是渐渐和缓下来,“只是有些发烧、脱水和贫血。但是——”
林岑朗不自觉挺直了脊背。
“结合他身上的伤口和疤痕来看,我怀疑病人可能有一定程度的心理疾病。他颈间有被利器割伤留下的疤痕,手心也有或新或旧不同程度的被指甲嵌入的痕迹,口腔内和舌头上存在多处被牙齿咬破留下的伤口。”
“最近去精神科检查过吗?有服用什么精神类药物么?或者带病人的病历了吗?”
“等病人好一点,建议带病人去精神科做个检查,情况发展下去可是很严重的。要不是病人的手脚被绑着,合理怀疑他很有可能用指甲和利器伤害自己……”
林岑朗手脚发冷,渐渐听不进去医生说的话了。他的喉口发僵,连口唾沫都咽不下去。
一种可怕的预感向他袭来,林岑朗乱哄哄的脑海只吵闹着岑鹤今天在车上提的那句:“俞骁把那些东西抹干净了,里边的东西,是曾经为他治疗的心理医生交代的。”
医生交代完,匆匆离开了。
夜已经很深了,急诊科还是忙碌而吵闹。似乎每个人每分每秒都在因为不同的原因受伤。
沈佑去自助贩卖机买了瓶水,递到林岑朗面前,“给。”
半晌,林岑朗才如梦初醒一般地,动了动,却没接那杯水,他起身在病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去了楼道尽头。
窗户开着,夏夜的晚风灌进来,他单手撑在墙上,上下摸了摸,只找到半截残余着香气的碎玻璃瓶,和两颗不知为什么,总是随身携带的玻璃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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