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成时(5/5)

    大颗大颗的冷汗顷刻间从他的额角滚落。

    空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岑鹤的眉头深深蹙起来,上下眼睫密密实实地压成一片。她的目光锁在俞骁身上观察了一会儿,转向了林岑朗。

    他的儿子逆着光,手里握着将他深深狰狞割伤的残片,垂着眼睛,薄薄的唇抿起来,一动不动。

    她的瞳仁颤了颤,顷刻间有些恍惚,似乎隔着经年的光阴,看到了幼年的自己,和幼年的林岑朗。

    一瞬间,岑鹤居然生平第一次,鲜少地感到淡淡的,心疼。

    除了婴儿时期,她没见这个儿子哭过。

    他与她小时候的样子,简直如出一辙。

    在认清一些事实以后,阴冷和淡漠滋长起来,没有一天曾是例外。

    但至少,她向来是没心的,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是。

    而林岑朗,或许是真的,伤心了。

    尽管他双眼干涸,面无表情。

    她的嘴唇张了张,却始终说不出什么适时的话来,最终也只有生硬而简短的两个字:“回去。”

    良久,他抬起眼来,“为什么?”

    血气扑鼻。

    岑鹤抿唇不语。

    她听懂了,却没法回答他为什么。

    她也不明白。

    或许是,他们都是自出生便不被祝福的孩子罢。

    没有原因。

    林岑朗缓缓动了动,面前的枪齐刷刷地指向他,在一众风声鹤唳的警惕中,和岑鹤沉沉的视线中,他安静漠然地穿过了他们,离开了。

    岑鹤在门口追上他,注意到他还紧握成拳不断流血的右手,“我送你回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事和你谈。”

    林岑朗默不作声地钻进了后车厢,垂头看了一会儿,将眼睫淡淡地阖上了。

    “他的手术成功了,只要没有强烈的外界刺激,不会恢复记忆”,岑鹤握着方向盘,通过后视镜看着撑着下巴靠在车窗上的林岑朗,似在闭目养神,“你不要去做那个外界刺激。”

    “只要人在你手里,他的信息素渴求症便是绝症,最多三五年的光景,不必急于这一时。”

    林岑朗仍然阖着眼,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岑鹤问:“他们没多久就结婚了,你今天突然闹这一出,怎么回事?”

    仍旧没有回答。

    “我今天回了趟岑家,老爷子的身体不太好了,你也多回去看看”,她皱眉看着毫无动静的林岑朗,把话说得更直白,“岑家的大权,不能旁落。”

    “落到你手上,不算旁落?”他阖着眼皮,终于淡淡开口。

    “我同样是他女儿,不管是不是Alpha。”岑鹤目视前方,攥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用力。

    林岑朗冷淡地哼了一声。

    “岑放还在找寒宵,不想惹出来什么麻烦,就低调点。”

    窗外的光景急速掠过,手掌中的刺痛一会儿尖锐一会儿发钝,血液将他的手浆染得黏腻而触目惊心。

    汹涌激烈的怒气过后,是深刻刺骨的嫉恨和难过。

    林岑朗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也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

    他这样的人,从来不会对什么东西有太深的执念,通常还没想要,就已经有人捧着送上来了。

    但夏棉不一样。

    林岑朗起初只是想把这个小玩意折磨得风声鹤唳,委顿不堪地带到俞骁面前去,叫他在无能与自责中痛心疾首地死去。

    只是一时起意的恶趣味而已。

    他一条路走到黑的同时,发现自己被困住了,重重包围,叠叠迷障。

    原来,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夏棉蛊惑了。

    见他难过会难过,见他开心会开心。

    见不到他,会想念得辗转反侧。

    忧他所忧,伤他所伤。

    夏棉使他第一次明白,感同身受,叫做爱上一个人。

    闻到这高纯度高浓度的香气的一瞬间,妒火铺天盖地。

    可比妒火更猛烈的,是尖锐刺骨的,心疼。

    充盈在鼻间的气息犹如实体,堵得他喘不上气来,痛意猛烈到他差点立不住。

    那么多的腺体液,该是偷偷积攒了多长时间,又该多少次痛昏过去又冷汗涔涔地独自醒来。

    手上仅仅是被割伤了,就疼得火烧火燎的。日复一日洞穿腺体的滋味,又该是如何呢。

    林岑朗是病体缠身的人,最明白疼痛对一个人的折磨,烙下的痕迹有多深刻。

    夏棉多怕疼,他也知道。

    他在每个午夜梦回的噩梦里哭,在每次酒精作祟的光景里哭,

    脸颊贴着他的掌心低声哀求,

    说,不要让他疼。

    清醒时,又心甘情愿地为一个可能会永远将他忘记的人,咬牙忍耐,奉上珍稀的腺体液,默然无声。

    不要让他疼。

    不要让他疼……

    林岑朗忽然低头闷笑起来,渐渐笑声越来越大。

    他让他在疼痛中失去了孩子。

    在疼痛中失去了亲人。

    失去了爱人。

    他们把他摁在手术台上,刺破了腺体,割开了腹部,摁进水池里,踹倒在地上,将膝行如狗的人,扔进了海里……

    岑鹤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他的孩子居然是你们给弄掉的?”林岑朗撑着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第一次拿到腺体液那次?”

    “哈哈哈哈哈……”

    “这就是哈哈哈——这就是、天意吗哈哈哈——”

    “只是恰巧而已,要怪就怪他运气不好吧”,岑鹤转着方向盘,“你也没资格阴阳怪气。”

    “就是为这个才闹腾的?”她注视着后视镜里问道。

    林岑朗渐渐不笑了,他安静下来,眉宇间笼罩起一层淡而不化的阴郁。

    “俞战给你的东西,没看?”

    “我什么时候说过”,林岑朗的唇角似有若无地勾着,噙着淡淡的讥笑,“要配合你们了?”

    “他的身世,你自己查是查不出来的”,岑鹤一路开进了中央公园,“俞骁把那些东西抹干净了,里边的东西,是曾经为他治疗的心理医生交代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医生被处理掉了,U盘里的是仅剩的线索,感兴趣就看看。”

    车子稳稳当当停下,岑鹤转过身来,“我就不上去了。”

    林岑朗缓缓打开车门,岑鹤看着他的背影,莫名又喊住了他:“小朗。”

    林岑朗的背影一顿,没有回头。

    “我可以为他动手术,你也看到了,俞骁的手术,成功了。”

    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没法弥补,也永远不可能消除,能消除的,只有记忆。

    林岑朗鲜血淋漓的手轻轻颤了颤,没说什么,离开了。

    红色的数字节节攀升,数字在39停下。

    电梯门开开合合,忽明忽暗的光影将他的面容掩映得晦暗不清。

    在门再一次紧闭之时,他抬手挡住了,在电梯上留下半个血糊糊的印子。半个身子探出去的时候,顿了顿,血肉模糊的手掌紧攥了一下,又回了电梯里。

    他没办法面对夏棉。

    暂时还不能。

    现在早就不是他一个不顺心,就能对夏棉肆意拳打脚踢,百般蹂躏的时候了。

    别说他哭了,现在就是他皱一皱眉,林岑朗都会感到无法克制的心疼。

    他将那只攥着半截碎玻璃瓶的手缓缓在眼前摊开,又持续不断地收紧,血液源源不断地涌上来,伴随着浓郁不散的香气,似有若无的阴霾在他眼眸里悄然弥漫。

    就算残破不堪,也要血淋淋地握在手里。

    他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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