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晦月(4/5)
骤然清醒过来,嗖的一下,林岑朗整个脊背出了一层冷汗。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夏日的火烧云一团一团的火焰似的锦簇,绚丽的红霞和橙光一直越过头顶烧到遥遥的远方。
金碧辉煌的电梯一层层攀升至顶层,最终站进那豪华得空荡荡的空中花园时,绵延无尽的森林绿浪与炽烈红霞相互映衬,相互渲染,尽态极妍的瑰丽颜色尽收眼底。
夏棉一阵阵强烈到眩晕的恍惚。
年少时在那破败昏暗逼仄压抑的陋室中做过的华屋广厦之梦成真时,他居然只想快点终结,好早早地醒过来。
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
噩梦也好。
总能有醒来的时候。
容嫂正在餐厅忙活,听到门口的动静,赶紧迎了出来,“林先生和小夏回来啦,锅里还有道甲鱼汤,稍等片刻,咱们就能开饭了。”
夏棉再怎么,也做不到对这样热情淳朴的长辈漠然无视,淡淡点了点头,勉强勾了个似有若无的弧度转身往储藏室去。
林岑朗咂摸着“小夏”这两字,觉得莫名比俞骁嘴里喊得“棉棉”要顺耳多了。
他又是头一次地冲佣人点头致谢,“辛苦了。”紧接着两步追上夏棉,“你以后睡客房,容嫂帮你重新收拾准备过了,就在主卧旁边那间。”
夏棉的脚步一顿,又继续朝前走去,“不用了,储藏室就很好。”
林岑朗厌恶被人拒绝,此前也从未被什么人拒绝过,更何况是接二连三地被同一个人一再拒绝。他猛地伸手就掐住了夏棉的后颈肉,拎猫崽子似的,扯着人带进了主卧,嘭!地一声重重摔上了门。
“对主卧不满意?那就睡这。”
这话说得流理顺畅无比,简直就像是在心底想过多少遍,寻了个借题发挥的机会脱口而出的。
他近来这频频古怪又出格的举动,夏棉若是再猜不出点什么,那就不只是眼瞎,更是心盲了。
从药物上升为,玩物么?
夏棉恶心得厉害,不光是因为幻觉。
他抬手去推林岑朗钳在他后颈上的那只手,“不了,我是被俞骁玩烂了的玩意儿,睡在这里污染空气,站在这里污染土地。”
用林岑朗自己的堵他自己,这副牙尖嘴利张牙舞爪的样子,林岑朗居然不仅没生气,心头还恍若被不轻不重地搔挠了一下,诡异地酥酥痒痒。
“听说,俞骁正在接受神经保护治疗,这药如果断上一天,他一介骁将,不是躺在床上永远醒不过来,就算他天赋异禀侥幸醒过来,记忆也会受损,不知道,他会不会刚好,忘了你呢?”
夏棉像是一下子被关掉了电源,停下了挣扎。半晌,手缓缓地垂落下去,指尖微不可查地颤抖着蜷了蜷。
醒过来,然后,忘了他,这样,最好。
不会因为一个Beta被人在背后陷害中伤,不明不白地死在异国他乡。
不会因为一个Beta折断了将军的膝盖和脊梁,跪在地上哭着求一滩烂泥的温柔。
不会因为一个Beta仅仅是中了Omega的腺体液,就命悬一线差一点点英魂故去暴毙而亡。
这样,最好。
只要俞骁在手上,夏棉的一切对他来说,都不过是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但这种委曲求全收敛顺从的样子,不知为什么,让林岑朗滋生出一种烦躁不满的情绪来。
他不知道的是,他这种微妙复杂的心情,叫做嫉妒。而被他嫉妒的那个对象,也曾长期滋生过这种感情并备受煎熬过。
他同样不知道的是,心志坚定如俞骁,也曾被这种心境折磨得做过一些,越界、疯狂甚至是,扭曲的事情。
他更不知道的是,这种情绪一旦滋长出来,便是烈日灼心的开端。
身心煎熬,不得解脱,也就离得不远了。
这一顿饭吃得心思各异,食之无味。夏棉起身离开的时候,都不记得吃了点什么。他去储藏室拿了套睡衣,把一直藏在小床底下的那枚碎瓷片藏进了口袋里,浑浑噩噩地去了外间浴室趴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中的那个面目相同的面庞良久,久到他以为对面站的就是林岑朗,阴恻恻地邪笑着,突然!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穿过镜面伸出来扼住了他的咽喉,一把将他薅进镜中,尖锐的密齿一张,噗嗤——!一声血溅三尺!从他的喉结直接贯穿过腺体!
“呕——!”夏棉趔趔趄趄地转身跪到了马桶前吐得脸红脖子粗,刚吃下去没多久的食物吐完之后便是腐蚀性极强的胃液和胆汁,到最后,他竟然停不下来地干呕起来,里面卡着林岑朗的牙!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浴室的水汽蒸腾,潮热的花果香气浓浓馥郁地蒸腾了很久,久到夏棉再一次将身上搓掉一层皮,血肉淋漓,只是没人会跪在他身前说“我帮你拿创伤药”“对我来说,你是最干净的”还会以军人的名义向他郑重到庄重地起誓了。
一双被水泡得发白发皱的手掩在脸上,咸涩潮湿的水渍顺着指缝流出来,滑过被搓得血肉模糊的手腕,蛰得人痛感神经反反复复地濒临报废。
快点醒过来,不救我也没关系。
只要你能醒过来,忘了我也没关系。
那样是最好的结局。
你属于千千万万个人,不该属于我一个人。
可为什么那湿润咸涩的花果汁液却流得停不下来呢。
……
推门进去的时候,夏棉却并没有了什么感觉。
这黑沉沉到压抑凝重的空间,不过同样也是他内心的外化。
从一个小小的幽闭空间换进一个大大的幽暗空间,那感觉就像是,他内心的黑暗沉郁也蔓延扩张的具象表现。
这卧室空空荡荡,除了一张床和床头柜,其他的一切都潜藏在地面之下,夏棉从其他房间捡了条毯子直接缩在遥远的墙角睡下,林岑朗裹着满身湿冷的水汽从浴室出来,若不是闻到了那股花果味,几乎就感知不到夏棉的存在了。
他气得几乎笑起来,走到窗边大喇喇地躺下抬手按出了那架亨泽曼水晶钢琴,“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事?将近二十天了吧,我的药呢?”
夏棉蜷缩成一小团的身体颤了颤,再麻木,身体和大脑对那种生理上灭顶般的剧痛也是本能地抗拒和恐惧的。
他颤巍巍地起身,林岑朗才看见他绯红的眼眶和鼻尖,以及脖颈间通红破皮的伤痕,林岑朗眉头紧蹙,心脏上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攥了一把又拧掐了两下。
夏棉起身往外间浴室走,林岑朗跟在他身后,见他打开橱柜,当初里面满满当当的一摞注射器,现在已经只剩寥寥几只。
他捡了只牙刷咬紧嘴里叼着在马桶盖子上坐下,刚拔开针帽,林岑朗就看见他颈后的那片皮肤已经在自行颤抖抽搐,里面的腺体不定痉挛到了什么地步。
夏棉眼睫轻微地颤抖着,表情却麻木漠然。抬手毫不留情地扎进自己的腺体,好像这副躯体与他无关。
大病初愈的人身体比不得以前,他猛然一提,牙关与牙刷柄紧合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听到的人都觉得脑仁和牙齿生痛。
他浑身摇摇晃晃地打摆子,肉眼可见的头发被濡湿了一绺一绺地黏在鬓边额前,发梢甚至滴滴答答落下冷汗来,空荡荡的睡衣被冷汗浸透了,黏在背后,勾勒出那已经嶙峋得几近骷髅的身体,脊柱上的骨节一节一节突兀地凸出来。
这是林岑朗第一次亲眼见夏棉抽腺体液的过程,他只是听说过很痛,却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就像从未曾见过死亡的人,听说了之后内心也并不会有多大的触动,只有在亲眼见过时,才会震撼到心神大恸。
纯净的淡黄色液体缓缓地流入那透明的针筒,他以前一味嫌弃少,没想到那点东西取出来的时候,竟然要经历这么生不如死漫长无比的过程。
原来,他享受的那种极致的快感和愉悦,竟是另一个人极致的煎熬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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