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守(2/2)

    “天君，你看看我——”，眼前是瑶姬放大的，流泪的脸，你藏起了我的妻子，还在这里惺惺作态。

    “你——”，他猛地捏住眉心，似是在想一个极难的上古阵法，难得让人失了语，“没关系…没关系的，我们可以再有”，玄毓放下手，长眉紧拧，偏偏嘴唇又再压抑着颤抖，似笑非哭，“小瑜一定伤心坏了，他便是因为这样，才生我的气，不愿见我的么。”

    长青镇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繁华，街上行人如织，玄毓一身白衣染血，面容苍白俊美，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玄毓更是茫然，他既听不懂瑶姬的话，也根本看不懂静瑜写的东西，什么无缘相守，就此别过，这都是从哪里学来的亲昵玩笑。

    “天君，瑶姬什么都会告诉你，但是，请一定要记住，三殿下所做的，都是为了天君能好好活着。”

    玄毓猛地推开一直捉着他手臂的瑶姬，瑶姬猝不及防地被摔开，肋骨生痛，“玄毓，你醒醒！”

    将纸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点点地放在石桌上展开，字迹已经完全看不见了，纸张的边缘也被泡得发软，眼看就要烂了。

    出得殿外，唤起御云便往凌霄殿飞去，一路上倒是无人阻拦，不一会，便看到了凌霄殿的玉砖金瓦，安静地藏在氤氲的云雾间。

    殿里很安静，连一粒尘埃也没有，似是时间逃出了这个地方，一片死一般的静谧。

    那确实是他和小瑜的一生。不过在那里，他不是天君，小瑜也不是什么三殿下，就像凡间戏文里常说的那些，朝代不可考，人名也不可考的俗套故事。

    他快得把云海搅得翻涌浑浊，浑浊了，就更看不清路，心里就更急。玄毓暗道，娘娘说过他喜欢急于求成，果然如此，既做了小瑜的夫君，这些事，以后都要改了。

    “是，我是来寻人的。”

    他的语气越平淡，瑶姬就越不安，沉吟片刻，方道，“小太子没有保住。”

    悲痛之下又是欢喜，玄毓猛地望向殿门，以为他的小瑜终于肯来见他了，可什么都没有，只有手中被塞进来的一团宣纸，里面硬硬的似有一小块东西。

    他一刻也不敢停，就像火急火燎去赶考的书生，又像心焦如焚赶着回乡见家人最后一面的游子。

    试了好几个法门，方把静瑜的宣纸恢复如初，就像从未被浸湿过。

    玄毓被他们吵得头更痛了，算了，他自己就能找。撇下那些围观者离去后，他们依旧吵闹不休。

    几个围着看的热心人听到这里笑了，“本还以为是哪里的修士受了伤，原来是老婆打的。”

    静瑜怎会无缘与夫君相守，他们已在梦中守了一世，还会有生生世世。

    瑶姬张口想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事到临头，竟如此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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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喉中的酸痛被一阵腥甜压过，抬手一拭，手背粘上鲜血的颜色。玄毓并没放在心上，小太子没了，小瑜一定很需要他。

    冷漠的殿宇给他回复了些许回音，接着又变得静悄悄了的。

    他浑浑噩噩地行在游人中，一时不知该从何找起。长青镇的人心肠都好，有一耄耋妇人上前问道，“小公子，可是外头来的，是迷路了吗？”

    玄毓在正殿里呆立片刻，又走去寝殿找，“小瑜可是还在生我的气？”

    他突然想起来，苏醒后被遗忘了的那段梦境到底是什么了。

    “嗐，做错了就要认，夫人生气了也是没办法的事。”

    至于勿念，那就更是胡扯，就连在生死之间的幻觉里，也都只念着他的小妻子。

    这一生平淡却又快活，似乎是从小就相识了，坐卧一处，再大点，便成了互相喜欢，顺理成章地归隐乡野相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蜡烛一吹，床帘一拉，又是半宵亲热，日日如是，夜夜如是，直到鹤发丛生，垂垂老矣，不想连累旁人收尸，趁着尚能走动，携手躺进棺木里，让见惯离别的黄土，将他们的尸骨紧紧地挤在一处。

    “那人到底在何处？”

    “小瑜——”

    “三殿下的心愿，是要救天君。天君的伤连四位长老真人都束手无策，魔息腐蚀着血肉，一日深过一日，唯一的办法，便是要拔除魔息，才能根治心脏的伤处。”

    越想越是头痛欲裂，心神俱碎，既不再凌霄殿，那就是在别处，总会在某一个地方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静瑜不在凌霄殿。

    对了。

    “别说了，瞧着怪可怜的，快些帮忙去找罢。不知令妻姓甚名谁？”

    不但衣衫打湿了，手里的宣纸也都湿了，没有灵力保护，字迹瞬间化成一个个模糊不堪的墨团。玄毓后知后觉地把纸团捂在怀里，寻了处无人的荒亭子，忙跑进去躲雨。

    天渐渐下起雨来，先是一点点的细雨，而后越下越大，游人都匆忙找地方避雨了，玄毓倒是不怕下雨，可此刻他又只想着静瑜，忘了唤出阵法，身上被淋得湿透，雨水顺道把嘴角的血丝冲刷了，卷到地上的细流里，又顺着更大的水流入更远的水里。

    玄毓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那些干涩苦痛的滋味又上来了，真是奇怪，这些人为何都不让他见小瑜。

    玄毓盯着那几行字，读了一遍又一遍，忽地就看懂了。

    “至于如何才能拔除那些深埋经脉中的魔息，天君，你比谁都清楚。”

    不解地展开宣纸，里面掉出来一枚小小的白玉坠子，正是他给静瑜的那一枚。玄毓握住这块白玉，掌心也被玉坠沾染了暖意，方去看这几行秀气的字迹。

    “小瑜。”

    “公子这般品貌的都不要，那必定是做了许多错事了。”

    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又发麻地缓缓松开，寒影剑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望着宣纸，轻轻唤道，

    梦境的城镇逐渐清晰，长长的青石板铺得整齐，街上行人个个浑身绫罗，每个月时不时地，都会有好几天下雨。是了，小瑜喜欢听长青镇的雨声。

    瑶姬轻轻走上前，拾起寒影剑放好，再拉过他的手，将紧紧攥成拳的五指逐点神展开，小声道，“还是让三殿下和你说吧。”

    玄毓轻轻松开已被硌得生痛的手心，愣愣地看着掌心的白玉坠子，“我要寻我的妻子。”

    小瑜不在狱殿，不在瑶池，可能是已经回凌霄殿了。

    听他说话了，老妇又问，“寻的是谁？若实是寻不到，可找官差大人帮忙。”

    榻上的被褥叠得好好的，玄毓坐在榻边，苦思冥想，又去拉开衣柜，里头空荡荡的，衣衫也不多。玄毓噗的一声笑了，他的小瑜虽有少年心性，也不至于还喜欢玩躲猫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