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商皇后的故事（上）(2/3)
年少时那点美好回忆究竟有多重要，竟让他娘执迷不悟，甚至搭进去了一辈子。商兰泽想不通。
皇帝召见新科士子入宫，商兰泽本以为自己会去往御书房，却没成想同登科的进士们一起，被太监引到了凤藻宫去。皇帝与皇后皆在。
说罢，一鞭子又挥在老人摊上，彻底把东西毁得一塌糊涂，他这才大笑着驰马飞去，张狂恣意。
可惜，商兰泽他爹高看了她儿子，却始终连低看也没能赏她一眼。
商兰泽所思，即在远道。
而且嫁了人，便意味着彻底断了仕途，一生屈居于后院。在场士子哪个不是刚刚登科，意气风发，谁甘愿断了大好前程？
商兰泽无奈，只能依着小孩和他拉勾，许下今生今世不会抛弃他的诺言。
最终还是商兰泽与他约定，以后一定进京去看他，小孩才终于停止了哭泣，泪眼婆娑地坐在马车上，依依不舍地望着他远去分离。
他更喜欢听兰哥哥念那首和他名字有关的诗——
但他隐约能猜出原因。当年十岁的宗洛回京后，因生母去世，被过继给了中宫那名男皇后抚养。皇后自然不会真心待这个妖妃之子，却也不敢明着对他不好，而是捧着这个年幼的孩童长大，几乎将他捧上了天。
骏马上坐着相貌精致俊秀的少年，商兰泽一眼便认出了那是十六岁的宗洛。
爱得卑微，爱得绝望，这是他娘一生的写照。商兰泽恨这个愚蠢的女人，也怜他唯一的母亲。
因为再没有人如此依恋地、仰慕地、欢喜地、天真地唤他的名字。那个在他娘眼里，罪恶的、不堪回首的名字。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他年少成名，十五岁后几乎顺风顺水，没再受过大的磋磨。他娘去世后，商兰泽更像得到新生，一身轻松畅快，入京，向着他盼望思念已久的人所在的方向，进京参加会试。
七岁前，商兰泽是有过温暖和光的。七岁后，一切破灭，十二岁的他已经失去了所有希望，却没想到阴暗荒芜的人生里，再度照进了另一束光。
家族背景在他这儿几乎等于零，一切全靠他自己，这种情形下商兰泽同一般人家的子弟一样，走上了科举之路。十六过了院试，他自己背着书箱远赴姑苏山中书院求学，成为了名满天下的姑苏陆先生首徒。
楼下也有路人义愤填膺，替老人出声，宗洛高坐马上，不以为意，甚至笑道：“王法？可笑，在这帝京中，本公子便是王法！”
宗洛很不解，为什么心意相同的两个人，最终会分隔两地呢？
他渐渐像这个小孩敞开心扉，展现自己怨恨的、挣扎的、矛盾的内心世界。他唤他“洛洛”，他教他如何抓螳螂，抓萤火虫，如何爬树遛狗看星星。他将他带去自己愁苦时、一个人待着的秘密基地，他向他倾诉他的未来打算——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自由自在地活于世上。
大临朝第一位连中三元的状元，风头一时无俩。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也是那年冬天，商兰泽他娘终于怨恨了多年，在因为亲生儿子争气而热闹起来的院子里断了气。
商兰泽便向他解释，这是两个原本同心之人，彼此思念彼此亲近，可惜最终却渐行渐远，分隔两地，忧伤终老。
别说在场士子，连文成帝本人都没想到，这位新任连中三元、正是炙手可热的新科状元，会同意嫁给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
商兰泽也才是个刚刚拔尖的少年，闻言思索半晌，只能举个例子。就好比宗洛他爹和宗洛他娘，彼此喜欢，却因某些客观的原因，不得不分隔两地。
商兰泽几乎没敢相信，只是短短六年时间，便使得当年的那个洛洛，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虽然心中烦乱，商兰泽会试仍中了第一，一时名声大噪，甚至赢得了一个天下第一才子的名头。殿试上，商兰泽更是一鸣惊人，赢得文成帝青眼相待，夺得登科状元。
远道——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二十一岁的商兰泽入京参加春闱，在酒楼与同科士子大论天下局势时，忽听见楼下骏马嘶吼、老人孩子哭嚎声，低头看向一片吵嚷的街道。
与商兰泽同桌的士子不由愤慨：“简直岂有此理，帝京中明明便禁止快马飞驰！此人这么做，眼里还有王法吗？”
商兰泽察觉他对洛洛的绮念时，是在十七岁求学姑苏时的一场梦里。梦里的宗洛长成了少年，脸蛋精致，浑身没有一处不可爱，被他欺负得哭时，还带着哭腔糯糯地唤他“兰哥哥”。
宗洛似懂非懂，抱紧了他的兰哥哥道：“那我不要和兰哥哥分开！永远也不要分开！拉勾！”
商兰泽也心如刀割，下定决心活着要争一口气，活出名堂来，才能进京见他的洛洛。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宗洛唤他“兰哥哥”，尽管商兰泽不喜欢这么女孩子气的“兰”字，但每次听宗洛在舌尖上念出时，他总是被一种奇异的、温暖的感觉所笼罩，整个人如沐浴在温暖的池水里通体舒畅。
求学三年回清河，一举考中乡试第一。二十加冠成年，商国公为这个冷落多年的儿子亲自取字“远道”。
宗洛喜欢偷偷来见他，喜欢给兰哥哥带各种好吃的、好玩的东西，喜欢向他分享自己小孩子的小小苦恼和忧愁，喜欢跟在兰哥哥身后，让他带自己去各种秘密基地——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基地。
商兰泽这才恍然大悟，打着召见士子的名头，原来是皇帝有意为十六岁的三皇子宗洛，早早娶一位皇子妃。
只要问问帝京中的百姓，谁不知道三皇子宗洛任性妄为，仗着皇帝与皇后宠爱，在京中无法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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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无论外界如何诋毁，商兰泽仍坚信他的洛洛本质仍未变，只是暂时被外界的捧杀蒙蔽了双眼。只恨他如今无法轻易接近洛洛，无法陪伴在他身边，帮他认清外界的好和恶。
也是那一年，商贵妃忧思成疾，缠绵病榻，最终没能熬过那个冬天，死在了远离帝京的清河的大雪天里。
太过幼小的宗洛，不是很理解这首诗的含义，只是隐约觉得这是首悲伤的诗。
商兰泽以为她还恨着他爹，却没想到临死前，这个女人手里还握着那把被她烧了、又被她埋了的纸扇，死前还睁大着眼睛，望着门外，似乎还等着年少的情郎来见她最后一面。
文成帝疼爱这个早逝的爱妃的儿子，却也清楚宗洛的脾性被养成了什么样子。他好歹还是宗洛的亲爹，还是盼着自己儿子好的，因此希望早早给这孩子娶个成熟懂事的男妻，帮他管教宗洛，让他收收心。
在场的士子明白了皇帝的心思，却一时有些犹豫、推三阻四。虽然这场婚事明着是一飞冲天，但身为男子，谁愿意屈居人下，做另一个男人的妻子。
毁去一个人的方法，除了恶意与辱骂，还有溺爱与捧杀。
十六岁的宗洛长得与商兰泽幻想的一般无二，此刻却不如梦中那般可爱，正挥着马鞭，对着道路旁哭嚎的老人孩子道：“是你胆敢拦了本公子的路，本公子撞了你的摊，你凭什么赖我？”
商兰泽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都集中在那三年。宗洛从七岁大的小不点，长成了十岁大，仍旧还是个小不点。商兰泽却已从十二长成十五，真正成了个翩翩美少年。
次年开春，文成帝终于接回了爱妃灵柩与爱子。十岁的宗洛丧失生母，又不得不与兰哥哥分离，哭成了一个泪人，哭得惊天动地差点喘不过气，谁哄也没用。
他的学问原本即使有他娘的打骂，也依旧算不得拔尖，但宗洛一走，商兰泽便下定决定苦学，四书五经成了他唯一能出人头地、争一口气的筹码。
唯有商兰泽，在人群中沉思了半晌，最终站了出来。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二十岁的商兰泽，相貌俊美夺目，气度翩翩从容，学问也是名动清河的才子。他成了清河郡无数闺中女子痴恋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