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2/2)
“为什么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就显得那么凄惨啊？”
他眼神飘忽，仿佛在做艰难的抉择，喉头滚动，终于吐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你现在……住哪？”
难道他憋了这么久，就为了说这两个字？
“……小时候，我被别人推下楼，膝盖流了很多血，但我不敢去找我妈，因为她会骂我，说‘为什么他打你，不打别人，一定是你的错’，她经常说这样的话。后来我扯了作业簿的纸把伤口黏住，血不流了，可是过了几天，膝盖开始灌脓，我妈很生气，说如果再晚一点去医院，我的腿就会废掉。但是，去医院花了好多钱，她说，早知道就让你感染死掉算了。”
“嗯……你好好休息。注意吃药之前不能空腹，血检结果出来了记得告诉我。”唐韫晖朝他摆摆手，“再见。”
“因为以前你很讨厌提到过去啊。总是我一个人在说，你从来只是应和，不过我能理解，毕竟那时候过得很苦，不知道爸爸是谁，你妈又整天不在家，把你丢给外公。没钱，成绩差，衣服总有股怪味。”
李昭明慢慢偏过头，瞳孔在微弱阳光的照耀下带着琥珀的褐色。
“是的。”
李昭明眨眨眼睛，“都是男的？”
雨后天晴，渐转和煦，微弱但温暖的阳光下，他朝他伸出手。
“几个人？”
走之前，李昭明吞吞吐吐的叫住了他。
“怎么了？”
“集体宿舍？”
“你现在也很凄惨。”
一直到他进电梯为止，李昭明站在门口，紧盯着他的身影，宛如一只学会自行开门的狗。也许他是真的有话想说，临时改变了主意。他为什么会邀请自己一起吃饭？难道想聊女朋友的事？对于女性，唐韫晖从来秉持尊重的态度，尤其知晓她收服了野人般的李昭明，更是对她产生些许敬意。不过，要他一边吃饭一边聆听恋爱细节，他肯定会消化不良。
“加我一共四个。平时搬运重活、打杂的是我和另一个老资历的校工，另外两个是后勤人员。”
回到房间，李昭明乖乖喝了粥，吃了药，重新躺回被窝里。他跟以前一样，睡觉时喜欢把棉被盖住口鼻，声音也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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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最后，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李昭明也咧开嘴角。
唐韫晖静静的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你想回到过去？”
“我陪你。”
李昭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按照惯例，唐韫晖猜测他接下来可能会说“那你艳福不浅”之类的话来调侃，除此之外，再刻薄的话他也想不到了。随即他有点茫然，为什么自己要老老实实站在这里等待李昭明的言语攻击？
“那时根本没零花钱，只买得起那个。”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的信息？”
“我不认为现在不好，你有一个很爱你的女朋友，你们会很幸福。”半晌，他抬起头认真地说。
“我们去医院。”唐韫晖放柔语气，又说了一遍。
“可是，我们已经绝交了。”
然而，越是这样想，他就越感到寂寞。身体就像一片空虚的蝉蜕，躺在枯叶中嗅闻泥土腐败的味道。那天他对李昭明说，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那是他好不容易作下的对自己的承诺。忘了他，忘记过去，从此只着眼于未来。因为，如果不这么做，他预感自己将永远无法获得纯粹的幸福。
“去医院吧。”李昭明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拉回现实。
“等等，那个……”
“我不知道。”李昭明摇摇头，“有时我会觉得后悔，如果当年被你偷亲的时候，装作睡觉，没发现就好了。”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希望我死掉，还是希望我不要死？总之，她应该不喜欢我受伤吧。后来我学会打架，就没人敢欺负我了。”
在医院做完基础检查，开了消炎和祛瘀药，唐韫晖送李昭明回公寓。一路上两人随意聊几句，氛围很平淡。李昭明邀请他一起吃午饭，他婉拒了，虽然周末不必上班，但是昨天万圣节的现场布置还有部分清理工作没完成，他打算下午回去弄。
想通之后，他一次次回味若干个天台的夜晚，少年们从楼顶一跃而下，明知天台下面有个平台，足以支撑两人的体重，依然被黑暗的尽头所诱惑。
他的鼻头和脸颊呈现微弱的潮红，皮肤也逐渐冒汗。
唐韫晖挠挠头，“忘记跟你说了，我住校工宿舍，就是昨天活动室后面那栋矮楼。”
“嗯，我扶你。”
“我有自己的私生活。”
他一边笑，一边感受从胸口涌入指尖的酸胀感。对过去持排斥态度的李昭明，突然产生变化，表情释然的主动谈及从前。他第一次想要感谢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是她改变了李昭明。
心情逐渐变得焦虑，既没有话题可聊，李昭明还站在门口盯着他，为什么会这样？正当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李昭明像是猛然醒悟般用力挥挥手，“……再见！”
“可是我还是觉得以前比较好……以前过得很开心，什么都没有，但是每天都很开心。”
唐韫晖没接话，手里握着水杯。他看着热气慢慢升起，缭绕在空气中，又逐渐消散，成为空气的一部分。
不知是不是药效的作用，又或者是气温上升，李昭明忽然将棉被拉下，露出整张脸，眼睛微微睁开，有气无力的望着他，思绪像是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深刻的记得，当他站在清凉的夜空中，白日里汗流浃背的身体变得舒爽干燥，地面离他很遥远，却诱惑他再往前一步，踏过平台的边沿，感受更宽广、更自由的空气。再往前一步。
当然是骗他的。不回复，是因为不想回复。如果只是回一条信息，随便动动手指就行了。哪怕再忙，不可能连回信息的时间都没有。但是，李昭明缺乏朋友之间交流频率和界限的常识，他只对自己关心的事情有反应，所以听见他的解释，李昭明只是认可般的点点头，把脸埋进棉被。
又不是小学生，说什么绝交啊……唐韫晖苦笑道，“谁说的？”
“……也对，一个宿舍，肯定都是男的。”
“哦……”
李昭明站在门口，面朝走廊，由于戴了口罩，看不见他的表情。
“你还不走？”
“嗯，我记得你每次打架打赢了就会请我吃棒棒糖。”唐韫晖说。
“嗯。”
“你怎么知道她很爱我？”
“是啊，现在受伤就去医院，也不用跟别人打架，想吃什么就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