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上） 崩裂(2/2)
眼前状况，何止是老庄主不在。
他自己。
容玉问他：“你还不懂吗？”
谢雪明皱眉，克制道：“阿玉，你到底想做什么？！”
容玉的嘴巴动了动。他在讲话。
容玉眼眶发热。
除非，对方从头到尾没有来过！
谢雪明估量一下与自家老头子之间的距离，停下脚步，说：“还是我独自去吧，把父亲叫出来，和你讲话。”
他肩膀颤抖，却依然在不断地、不断地笑。
从年少时那个对未来满怀崇敬期许的少年琴修，到被昆吾庄的生活磨去所有憧憬，变成谢雪明与欲望的奴隶。
按照时节来算，已经到了秋日。
谢雪明心脏狂跳，“阿玉！你笑什么？！”
从昆吾庄离开，坐上那条改变他一生的船。遇到梅郎，遇到青娘子，遇到那些前辈。
容玉摇一摇头，依然是笑。
他应该懂得什么？
半晌，他忽而抬手，搭在容玉肩膀。
谢雪明茫然抬头。
一滴眼泪落了下来。
谢雪明停下来，自己也觉得意兴阑珊。
少年的嗓音如在耳畔。
容玉看他，目光清凌凌的，拒绝道：“不。”
容玉的视线又开始模糊。
然后，容玉的下坠，终于结束了。
这一刻，谢雪明看到了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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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的，没有尽头的下坠。
他留在原地，感受到一股暖流顺着谢雪明掌心涌向自己心肺，四肢百骸。片刻后，谢雪明收回手，道：“走吧。”
活泼的，总是叽叽喳喳讲话，为自己勾勒出另一个世界蓝图的少年。
容玉身体颤动一下，是想要避开。可是冻得浑身僵硬，避无可避。
他看到，这个世界，开始在自己身边碎裂。
在碎裂的世界里，唯有容玉，未被裹挟其中。
谢雪明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往前奔去，四处查看情况，口中高呼：“父亲！父亲——！！！”
汩汩鲜血流下，谢雪明抓住容玉肩膀，将自己的灵气传输给他。
周边都是嘈杂的声音，空气里带着灰尘的味道。
容玉：“……”
他感觉到自己在下坠。
容玉单手捂着嘴巴，感受着鲜血从指缝中流下。
容玉看他，面上的笑意更大。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慌。
又想说，如果自己从始至终，未招惹许多人，从来只有阿玉一个。那么这个时候，真正的、属于他们的孩子，该独自去闯荡江湖。至于他和阿玉，多半在昆吾庄里，懒洋洋地靠在一起讲话。
他身上太痛，最后一个念头是：周围那些影子，和谢辉曾经用灵光呈现出来的“高楼广厦”，真的好像啊。
容玉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容玉倒了下去。
顺着他的眼眶淌，流入发髻。
很多时候，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可是，他仍有余力，去回想自己的过往。
是容玉过来了。
像是一面被摔碎的镜子。
谢雪明骤然有了一个念头：“你知道？不，你为什么会知道？！”
可如今，上方空无一人。
嗓音都发飘。
两人再未开口。
谢雪明心头慌乱。
他原先想问，刚刚的一刻，容玉是否有些许动容？
这样的景色，出现在一片碎片上。
他心想：哦，这是不是谢辉说过的“电影”？……仿佛也有不同，不过，他再也没有精力去想了。
裂痕迅速地在这个虚假的世界蔓延，由远及近。
他完整地、虚弱地，跪坐在所有碎片之间。
是因为父亲有可能出事吗？——诚然，以老庄主的年纪，闭关多年，不与昆吾庄联系，谢雪明其实早就做过心理准备。可当下，一个儿子，骤然发现自己的父亲可能早就不在人世，有所惊慌，也是理所当然。
再回昆吾庄，哪怕身体被禁锢，但他的心得到了自由。然后，谢辉出现了。
他笑着笑着，唇角又开始流血。丹田剧痛再度传来，容玉身体软下，跪倒在冰石之上。
容玉的思绪一点点迟缓。
被一箭穿心，偏偏还要说一句“不痛”，把自己的灵剑留给容玉的谢辉……
他站在冰石之上，苍白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个微笑。
爱笑爱闹的，怕痛的，聪明的，缠人的小孩。
容玉眼前又开始模糊。他抬头去看谢雪明，看出对方面上的惊慌失措。
他的嗓音在洞窟之中被放大，拉长，带出阵阵回音。
而在这片碎片旁侧，就是落霞庄，是沅江，是任何一个谢雪明熟悉的地方。
谢雪明忽然说：“阿玉，如果……”
“……照这么讲来，老庄主其实没理由在寒渊闭关。”
江南仍有绿意十里，位于北方的昆吾庄院中却已经有了火红枫叶。
——发生了什么？
身体变得不受控制，他分不清时间，分不清距离。碎片越来越小，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他已经非常疲惫了，偏偏还没有昏睡过去。
谢雪明离他的距离越来越远。
容玉沉默。
容玉耳边响起了谢辉的声音。
他们一步一步往下，一直到了老庄主本应在的那块冰石之上。
容玉没有回答。
“昆吾庄的老庄主在寒渊闭关”，这件整个江湖都知道的事情，是假的。
却无人相应。
下坠、下坠。
是……
那么多张面孔，或哀伤，或愤恨，或惊恐。全部被定格，再也做不出更多动静。
明明只是寻常场面，却让谢雪明心头酸涩。
他给了自己一个解释，同时，听到身侧的脚步声。
在他模糊的视线之中，属于落霞庄、昆吾庄，属于他所有过往的那些碎片，离他越来越远。
力气一点点被抽离他的身体。
这里根本没有半点有人来过的痕迹！谢雪明难道不觉得奇怪吗？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不吃不喝三十余年？！
谢雪明咬着牙，吸气，吐气。
他在那些漂浮的碎片之中，看到容清，看到周玧，看到邱辛……
却并非倒在冰石之上，而是落入更深、更远的地方。
他独身往前。
容玉跟在后面。
他落在一处地面上。
火光闪烁，拉长了两人的影子。
黏腻的，温热的……
谢雪明起先未曾察觉。当他终于意识到这点，谢雪明微微一怔，分辨出容玉嘴唇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