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林石(2/2)
然而这样放松的时候不会太久。
外面天色更差了。
这是寻常事，唯独倒霉了林石。他躺的那块地方，恰好是水落下的地方，迷迷糊糊地醒来，就觉得身上湿淋淋的。
人群“呼啦啦”地站起，其中一个壮年汉子警惕地问：“你们是？”
但容玉先一步察觉什么。他抛下木棍，去取火堆上的兔肉，说：“吃吧，吃饱了便休息，明日再上路。”
他用木棍在地面，画出一张人面上的肌理图。林石看着，大为感叹，问容玉，是否通晓医术。
容玉说：“他们仿佛是往另一边去了。”
渐渐地，也有其他人被雨水淋醒。容玉在这些动静中同样醒来，看了会儿情况，打着呵欠建议，不如点一捧火。若硬生生冻着，惹了风寒，那才是不妙。
漆黑夜色之下，一道闪电忽而劈下，雪亮的电光照亮门口的人影。
夫妇俩便叹，说此地哪有纸笔。又说起自己一家人为何行路，原是要去探亲云云。
为首的是个面容白净的青年，供一拱手，说：“路过此地，恰逢大雨，便前来一避。诸位莫要忧心，继续坐下便是，我们兄弟另起一堆火。”
诸人的视线在林石和容玉身上转了一圈，不知想到什么。
看他这样客气有礼，又兼这群人不算多，围坐在火堆旁边的人们也差不多烘干了衣服。有人干脆说：“相逢便是缘分，郎君不若来我们这边，早些弄干衣服。”
秋冬衣厚，哪怕容玉抬起手，也不会有衣袖滑落、被林石看到手腕上布条的风险。又兼林石不过凡人，与他相处，容玉是会担心暗卫们追上，但更多时候，他还算放松。
火就这样升起来了，人群慢慢围来，又问起方才那小孩。说着说着，话题往远处去，聊到人们为何来此。
唯有容玉不同。
旁边林石面色变动，觉得经由先前的一番对话，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脑海中飘了过去，只是他不曾抓住。
林石兴致勃勃，问容玉，人面如此，那人身又是如何？
这夜天昏而地暗，外间总有“呜呜”风声。容玉睡在稻草上，不觉得什么，林石倒是翻来覆去一会儿，低声对容玉说：“邱郎，我总觉得不妙。”
容玉说着，将水囊灌满。两人吃了饼，就这样上路。
两人坐在林间，篝火“滋啦啦”地烧着，上面烤着容玉打来的一只野兔。
他面色不变，甚至不曾告诉林石：这会儿进来的，就是追杀林石的人。
肉被烤制的香气已经冒了出来，但火边的两人依然专注。
容玉倒是轻松的，说：“不必这样说，是我自愿要帮你。”
行路半月后，有一日晚间，容玉和林石、一些过路百姓一起，在一处庙中留宿。
周遭便有一片恭喜声。
“……”
话题到了其他人那里，这注定是一个不眠夜了。
最先那会儿，林石走路的时候，还要带一种清贵气度，仿佛身上穿的不是粗布衫，而是锦袍华服。但等到这日晚间，林石再走路，已经和容玉一般，是饱尝生活之苦，却又坚韧不拔、要去北疆谋新生活的民丁了。
容玉笑道：“当然算。此处离北疆边城不算远，若走官道，不到一个月便能到。可你我要绕开其间诸多城池，要麻烦许多，恐怕要走到来年了。”
来人走近，倒是不似诸人原先所想那般凶恶。
容玉心念一动，开始教林石自己易容。
随着大人讲话，孩子似乎觉得安全许多，哭声微弱下去。
容玉想，应该到这里就结束了。
容玉看他这样勤学好问，也来了些兴味。
前半夜勉强安稳，到后半夜，外间暴雨如注，庙中同样漏雨。
女童的父母一边仓皇安慰，一边给身侧诸人道歉。这样过了片刻，孩子还是哭，吵醒一庙人。
有人烦躁咒骂，也有人善心地提出建议，说孩子这样哭，不如写一张“天惶惶，地惶惶， 我家有个夜哭郎”贴在门外。
“……”
他正感怀，忽听“哐”的一声。
哭声的来源是一个女童，小孩儿“哇哇”哭喊，说害怕，说想要到家。
这样一来，便是此前心怀不满之人，也无话可说。
容玉在地上画图，林石看着，喟叹，说：“我方才想，若军中大夫也知晓这些，那我军将士，该多活多少。”
林石眸色微动，侧头看容玉。
气氛和乐融融，来人似有感怀，坐下之后，便取出面饼，与诸人分食。
小孩儿再次开始“哇哇”大哭，诸人惊慌失措地循着声音往门口看去。
容玉早前给林石教了一套话，如今容玉在一边不言不语，由林石出面，说他与容玉原是一对异姓兄弟，在家乡遭了些事儿，又知晓朝廷的新政策，便干脆去北疆，谋一条新出路。
容玉很快察觉，林石虽记忆全无，但这是个聪明人。很多事情，他说一次，林石就能记住。
容玉想到从前，自己和梅寄江、和青娘子，和屠匪联盟中的许多人一起，有过无数类似的夜晚。
容玉想说：闭嘴，睡觉。
“是要去看我家大哥，”男人说，“大哥家中新添了侄儿，特地给我们留了酒呢。”
但他未曾开口，便听到一阵尖锐哭声。
林石微微怔忡，侧头看容玉，见容玉面色坦然。林石便疑心，也许是自己想多。
容玉温和地说：“你如今学了，往后，也能教给其他人。”
林间不算好走。
他方才坐起，这会儿重新躺下，便要睡去。
林石说：“抱歉，这样耽搁你的事。”
来人一怔，但有了前面那句话，不少人接口：“是啊，正是如此！”
如今可是初冬。
林石回神，问：“这算好事否？”
容玉的视线落在那青年面上，很快挪开，手指微微扣紧衣袖。
容玉笑一笑，说：“非也，只是曾跟随一位医师长辈修习，有些心得。”
“佛祖在此，想来也乐见你我相互帮衬。”
不说滴水成冰，但也的确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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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人心有戚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