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上船(2/2)

    上船第六天晚上,容玉坐在船舱外拨弄琴弦,琴声流淌于月下江上。

    他像是又回到了昆吾庄,没有出路,周身都是交缠的人影。

    容玉弹完一曲,心情少有的平和下来。

    琴修不能伤人,却能护人。

    容玉笑得面皮发僵,倒是不意外有这一遭。

    而后,老妪再问容玉,是否与夫君闹了别扭?上船三日,都分居两处。

    他听老妪讲话。

    但有了此前的小小意外,容玉很坚决,至少这个下午,自己得保持安全。

    容玉听着,看她动作。

    此人的确有一张好皮囊。日光落于谢雪明眉眼之间,更显得他俊美无俦。

    老翁不由说:“大郎家的三娃子要是还在,应该也是这小郎君的岁数。”

    容玉一样能含笑,听老妪絮絮叨叨,说:她这大半辈子啊,几十年,见过许多悲欢离合。谢少庄主是难得的好男儿,若是寻常小事,容玉就莫要在意了。

    他期待发生点什么,又忧虑,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自己可否应对。

    抱着这样的心情,又过了几天。

    老翁:“哪样?如今不也好好的嘛。”

    老翁说:“行了,莫要再想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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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翁:“唉,这!”

    老妪看出他晕船,便在角落里翻出几样草药,说要为容玉做一幅药贴。

    光是如今这话,也够他想出,老夫妻口中的小孩儿身上发生了什么。

    容玉不再说话了。

    所以他不曾开口。

    老妪说:“莫说什么‘小郎君’,这是谢少庄主的夫人呢。”

    如今要用起,多半是问谢雪明去要。

    老翁咬着烟斗走了,去另一边划船。老妪手上做着一些针线活儿,做事时总凑得很近。

    因这般心境,老妪绣完一个花样之后,抬头看容玉,问他那药贴是否有用,容玉含笑点头。

    可这时候,容玉的手颤动一下,琴声再响。

    容玉心中明白,如今的片刻清净,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他一半是沉醉其中,觉得谢郎甚好,自己不过是要和旁人分享一位夫君,这又有何关系?说到底,阿兄所言不错。以谢郎的精力,原本也不是自己一人能够应对。

    老翁磕烟斗的速度缓慢下来,老妪眉眼里也有哀愁之色。

    老妪:“差点把二娃子卖给人牙子,把那腌臜玩意儿带进门,你还说好?”

    两位老人相顾静默,一阵寒风吹来,吹乱了容玉的头发。

    老妪惊讶地看他一眼,并不知道,旁边的小郎如今这样,是在她面上布起一个防御灵阵,好让她不为针尖所伤。

    他听到谢雪明的笑声,而后是脚步声。片刻后,身边多了一具温暖的身体。

    他此刻回头,望着北方江流涛涛。

    老妪听了,果然换上同情目光,不再多言。

    并不能这样。

    他想一想,学着下午老妪老翁说起自家大郎时的语气,叹道:“各人各有各人的难处吧。”

    容玉余光看到,谢雪明似乎留意到了老翁老妪这番对话,如今侧头望来。

    晕船这事儿,不能说完全是假。容玉的确因船体颠簸而不适,只是没有表现给出的那么明显。

    容玉则察觉,自己头脑骤然一清。

    谢雪明在他背后看。

    饶是如此,容玉看了片刻之后,还是召唤出自己的本命灵琴。

    到了下午,老妪将熬好的药糊用净布包好,要容玉缠在腹上。

    这样看了许久,容玉直觉,谢雪明的耐心恐怕要到极限。

    老妪见他这样,更是好笑,说:“后生仔啊,这汤都要凉了,你直接一口喝掉,岂不是比什么都方便?”

    此言一出,天色像是黯淡许多。

    老妪则忍不住道:“我不想,莫非婉娘就能回来?如果你当日能上心一些,看好三娃子,大郎往后也不会那样!”

    容玉听出老妪口中的悲切。

    他想着自己身上的绫罗,再看两个老人面上风霜,一时觉得,自己从前所有忧虑,都显得苍白可笑。

    他拨弄琴弦。

    这样的挣扎之中,容玉随口说:“大爷、大娘,你们说的三娃子,是什么状况?”

    老翁听着,眉头拧起一些,在船舷上磕着烟斗。

    容玉一愣,然后恍然大悟。

    容玉看着,觉得自己的意识宛若割裂。

    容玉几番觉得危险,担忧大娘的眼睛是否会被扎到。但船上长大的人,端汤时总是手稳,如今绣花,也一样从容。

    他以另一个角度,注视着谢雪明,注视着自己,看船头两人头颈相贴,将要吻在一处。

    熬药糊时用的仍然是方才那个煮鱼汤的瓮,两位老人家并不在意,容玉原先想提一句,但转念想想,船上再有多余炊具,多半也是谢雪明拿上来的东西。

    他从前只从史书里看过百姓疾苦,如今亲眼所见,心里总有些浅淡不安。

    谢雪明在容玉身侧坐下,还是用他那双含情眼看容玉,叹道:“阿玉,你要和我别扭到什么时候?”

    此刻是正午。

    容玉若魂灵出窍。

    往后,整整一个下午,容玉都没有离开老妪身边。

    容玉安静下来,两个老人也逐渐安静。

    他所谓的“泥沼”,在旁人看来,兴许也是可望不可即的奢侈吧。

    在这同时,有一只惨白的手,搭上船舷。

    小船已经离渡口很远,往后仍有艰难险阻。容玉却乐观很多,想:情况再糟,又能如何呢?

    一半,又深知状况似乎越来越糟。

    心思带入琴声中,连琴声都显得乱了许多。

    他从落霞庄来,与此地相隔也有百里。容玉说官话,老妪老翁则一口当地土语。好在两位老人说慢一些,容玉也能听懂。

    容玉偷瞄旁边江水,琢磨自己要是“站立不稳”、直接跌下去,能不能醒醒脑子。

    “三娃子从小就调皮,才多大点年纪,就总往船上跑。大郎还不放在心上,说是水上长大的娃子,哪能不会水呢?可再会水,三娃子也不过那么点岁数啊!”

    容玉手脚笨拙地照做了,老翁老妪看他,笑一笑。

    谢雪明的手顺着他的肩膀滑下,搂在容玉腰间。而容玉在意识里如何尖叫、挣扎,都不能唤醒那具躯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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