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6清明.街二(1/1)

     0006清明.街二

    转身还没走两步,就听见背后传来疾驰的马蹄声响,一匹姿态矫健的黑色骏马,越过她们,在街心停了下来。

    马上的少年一跃而下,单手牵着马向前走去,动静大得叫旁人都停下手活,纷纷侧目。

    少年背对她们,身着白衣窄袍,衣衫用乌金混绫绸缎包边,身姿挺拔,下马的动作也干脆利落,没有像文士那样带着潮流的幞头,也没有把长发盘成髻,只把一头浓密的发梳起,简单地用冠束好,估摸是个有点官阶武官。

    还有这样的人,知道今天上街人多,还敢骑着马在街上乱撞,也不怕伤了行人。衣衫看着挺富贵的,却连个髻都不梳,比自己还不懂礼节。裴絮正想上前指责他没看好自己的马,让大家受惊了,宝燕却把她拦下,劝她不要一天到晚惹是生非,小心回家被老爷罚足禁。

    裴絮觉得有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不如赶紧买下那盆幞头龙神柱,把糖果点心购齐,好和宝燕一起去看弄影戏。

    走到摊内一看,原来又是刚刚那个妄为少年,不知他何时进摊内的,正四处挑拣。

    裴絮对着他的背,白了一眼,向店家开口道。

    “店家,你老老实实开个价,我等下还有要事~”

    “小娘子,最少二两,真的是没有利钱了,我还给您二位贴了人工,二两我就可送不了杏花,权当交个朋友了。”

    裴絮看看宝燕,宝燕没有作声,看来可以出手了,便叫她拿来荷包。

    没等掏出荷包,幞头龙神柱就被少年端了起来,随手递了五两金给店家,就走出了摊头,一句没说。

    等她俩把钱掏出来了,才看到幞头龙神柱被少年挑走了,随手交给了个部下,接过缰绳准备上马。

    裴絮活了十六载,没见过这样买东西的,不知要如何处理,只得喊店家给她个说法。

    “小娘子,价高者得,没办法的罗。”

    无话可说,只得,你你你地,支吾了两声,不可思议地望着宝燕,宝燕心想,这么多盘仙人掌,还有比幞头更奇形怪状的,再挑一盘便是了。

    裴絮见宝燕不帮自己,怒气就集中在了刚刚夺人心头好的少年身上,两下跑了出摊追了上去,看见少年已经翻身上马前去了,只得气呼呼走到他的部下身边,作势要抢回龙神柱。

    “喂,把我的幞头还来!”

    宝燕急忙追上,怕她不知分寸得罪了官僚,这几年党争激烈,老爷夹在两派之间,已经是举步维艰头痛得很,求神拜佛保佑小姐不要再添乱子了。

    抱着龙神柱的那个部下一下将她的手甩开,少年老成地瞪圆了眼,对其他官兵喊道。

    “哪里来的疯妇,来人把她拿下。”

    裴絮一下慌了,不知哪里冒出来两个士兵,摁住她的肩膀,压得她两臂生疼,想甩又甩不开,动都动不了。

    “你们!你们居然敢押我,放开!”

    裴老爷在汴京为官二十载,为人安分,从八品慢慢升到正六品,身为都水台主事,负责修治水利引流疏波的工作,虽然裴絮不懂官场,但以前常有很多官宦会在府上进进出出。裴夫人生前也是乐于助人,周围邻里知道她乐善好施,连带着对裴絮也特别和善,从小到大别说像现在一样被官兵押着,对她大声出气的都没遇过。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家小姐!”两个卫兵纹丝不动。

    “官兵乱捉人了!强抢民女了!没有王法啦!”宝燕对着四周大声呼喊。

    裴絮又羞又气,自己本来也不是拘小节的人,可是眼下被当街扣押,简直太丢脸了,一辈子都没试过这么失礼,低着头,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

    身后的动静,引得马上的少年回了头,骑着马又走回了街心。

    “怎么回事?”

    “大人,这名疯妇突然袭来,说卑职抢了她的幞头。”

    裴絮本来还羞得低着头,听到官兵还冤枉她是疯妇,怒气又升了起来把羞耻心都压下了,对着官兵和那部下呛声。

    “你说我是疯妇,什么疯妇,我说你们才迫害良民呢,街上老幼众多,你这位大人自顾自地疾行,觉得自己骑术精湛是吗?恃着自己多几个臭钱就为所欲为了吗?赶紧把我松开!”

    少年坐在马背上,听着她说话,盯着她。脸上的表情切换极快,开始眉头紧蹙,一下好像又定定出神,最后扬了嘴角,轻蔑地笑了声。

    “你笑什么?自以为了不起么!”

    “小姐!”宝燕匆匆赶来,想捂住她的嘴,让她不要再胡言乱语,一下也被围上来的官兵控制住。

    “都退下吧。”少年一声令下,几个官兵都松开了手,围站成一列,俩人重获自由,转动转动肩轴,宝燕赶紧上来查问她有没有受伤,裴絮则狠盯着高高在上的少年。

    少年缓缓从马上下来,裴絮才看清,他和启哥哥年纪相仿,只是这人头戴的发冠、身着的衣料好像都比爹的还要上乘,细看他的马,纯黑油亮的鬃毛一点杂色都没有,品种好养得也好。人长得,俊朗是挺俊朗的,凤眼薄唇,收拾得也高级干净,就是看着有一股子邪气,不像好人,看来不是个什么好官,还出手阔绰,大抵是从哪里搜来的民脂民膏罢,花着一点都不心疼。

    裴絮打心眼里瞧不上这样的人,为非作歹,官商勾结,欺凌百姓。

    那少年也盯着她,眼神凌厉,裴絮被看得生怯,认输移开了视线。

    “小娘子如此喜欢这盆景么,送你便是。长安,派人把这株龙神柱送到。”

    “你是哪家府上的千金来着?”

    “你!”众目睽睽,分明就是要让裴絮难堪而已。

    宝燕扯了扯裴絮的衣角,示意她不要逞一时之快。

    “我不要了,别人施舍来的东西,我才不稀罕!”

    说着拉着宝燕,转身走远。

    少年听到她的话,脸上染过一瞬的不自然,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对着她俩的远去。

    裴絮转过头,对他摆了个臭脸,和宝燕急急转入小巷消失了。

    看着况道崇对着背影失神,旁边的长安抱着龙神柱,心里一大堆疑惑。太不正常了,平日里的大人在官场上运筹帷幄,见到烟街柳巷的女子也应付自若,当下居然对着个聒噪女子发呆。

    “爷,还不走吗?”

    况道崇瞥了眼他,接过他捧着的龙神柱,看了几眼。

    “是挺像个幞头的,给我好好养着,死了残了伤了,你就和它一样。”

    说着把盆栽丢给长安,长安差点没接住。

    长安是个孤儿,从小流连在街上偷鸡摸狗混饭吃,有次被抓到,叫人打了个半死,当时比他大几岁的况道崇出手救下了他,那会儿他还没入野,只是个八品文官家中的幕僚。长安也无处可去,便跟着他,在他手下跑腿做点闲杂,算算也有五年了,看着他从一个家师,一步步走进官场,飞速升迁,长袖善舞,步步为营,也见惯他的办事风格,不讲手段只谈结果,言出必行,有仇必报。只是大人的心思太多,性格也阴晴不定,向来都叫人看不懂。

    这眼前的龙神柱,又不知道有什么名堂,说不准一个没养好,自己真的会被罚。

    回过神,况道崇已经上了马,身影淹没在落日的余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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