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3/5)
除却头一回的不欢而散外,殷潇就不曾掩藏过对自己的好意,而这份好意来得太过莫名,教他如何不介怀?
秋明岚放下眼前人修整到一半的手,忍不住把话摊到了明面上:“因为,你对我的态度,与戮玄君对待我的方式,差异着实太大了。且言语举动间也总透着股不明缘由的亲近。你是不是……早先便认识我?是我不记得了,还是……?”
直到此时,殷潇仍是面上含笑。只是那笑,变得不大自然了。
他收回手,在身下的坐垫上磨了磨未修整完的断甲,低垂着脸,缓缓摇了摇头。
他开口,却不去看近在咫尺的秋明岚。
“不是真君不记得了,而是您本来就没有见过我。不论是我,还是‘他’,您都不曾见过的。”
“那——”果不其然得了个否定的答案,秋明岚心中半分释然也无,反而乍然起身,不依不饶地追问他,“那你为何对我这般亲近?”
“嗯,为什么呢……”
殷潇轻喃着,抬手抚上自己心口,再对上秋明岚的目光时,那双微泛猩红的眼眸中明晃晃地盛着情意。
他唇边绽开的笑是那样的真切。
他说:“因为我心悦真君。”
秋明岚不可置信地看着殷潇,可同时,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因他这一句话,心间生出了动摇。
“你我又不曾见过……说甚么心悦不心悦的。”
“可我这里,是这么说的。”殷潇指着心口,语气近乎虔诚,“尽管真君并未与我相识,我却早已知晓真君的一切了。”
“我心悦真君,此事千真万确,不是玩笑。若真君想要,整个魔界我都可以双手奉上。”
“……”秋明岚怔怔不语,像是浑身气力被抽空了一样,缓缓坐回榻上,指尖茫然地在桌面上摸索着,“我……我何时说过想要这种东西了……这种烫手山芋,你还是自己收着罢。”
他的心慌了,也乱了,浑然不知自己都在说些什么。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他毫无应对之策。
终于,茫然探寻着的手指摸到了自己心慌意乱间脱手而去的小剪子,重新将它拿起,仿佛这便有了正眼去看殷潇的理由。
秋明岚抬头对上殷潇不曾移开过分毫的目光,朝他摊开了掌心,故作镇静地道:“指甲,还没修剪好呢。”
“嗯。”
殷潇很是顺从地递出了自己的左手。
清脆的落剪声再度响起,一声,一声,又一声。
一派宁静中,有风拂动帘帐,卷起殿内无处不在的清浅幽香。
待修整好了眼前人的断甲,秋明岚才下定决心,对来回端量着双手的殷潇开了口:“你先前所言,是否做得了真?”
“唔?”殷潇短暂回忆后颔首应道,“那是自然,真君想要什么,我都能给。真君这么问,可是有了什么想要的?”
“我……”
秋明岚正襟危坐,掩在桌下的手早把宽大的衣袖绞在了一处。
“我想修炼。”
话一出口,再往后便没了难处。
他默默抚上自己垂落身前的银发,语气平淡,却隐隐带着些难以察觉的自惭:“你应当也看得出来,我生来异于常人,不光是外貌,就连修炼体质亦是同样。此间魔气过重,与我所修功法不合,再加上他……日夜纠缠于我,自我入魔界后,便无一日能潜心修炼。若只是一年半载如此倒也罢了,可长此以往,我……元婴修士寿命虽有千年之长,但修行一道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亡。余下的岁月里,我不想继续这么浑浑噩噩地活着……”
说到触动之处,秋明岚唐突地抓住了殷潇的手。那生来寒凉的肌肤上还留有来源于他的温度。
“你能助我修炼吗?或者,为我寻上一处蕴藏灵气的宝地也好。……求你了?”
殷潇本就无意回绝,只是不忍心打断秋明岚的话,这才默不作声地听到了最后。但最后那卑微至极的三个字却触到了他不可触碰的底线。
他面色一沉,着恼道:“我不是他,真君为何要对我用‘求’这个字?我说了,真君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功法、灵脉、修炼宝地,真君要的东西,我哪个给不出来?就算是要我这一身修为,我也决不会说一个‘不’字。真君好端端的作甚要轻贱自己!”
秋明岚被他这突然失控的激越语气惊了一跳,忙道:“我以为……抱歉……”
“这话要说也该是我说才对,真君没有任何需要向我道歉的事!”
不是的。
秋明岚垂眸望向自己满是褶皱的衣袖,心中暗道。
我要向你道歉的事不止一件。
殷潇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情绪过于激动,惊到了对方,缓了缓才继续向秋明岚确认道:“真君方才说,此间魔气与您所修功法不合?”
“确是如此,怎么?”秋明岚见殷潇语气肃然,似有内情,不由自主地收回了手,尝试着运转灵力,意料之中全无所获。
体内凝存着的灵力早在戮玄君日夜不休的纠缠下一点一点耗尽了,现在的他,莫说召出本命法宝了,就连感知其存在都做不到。
殷潇蹙了眉头,口中喃喃道:“不应当啊……”他揉着眉心凝神沉思半刻,睁开眼后仍是那副不得其解的模样,“按说不该这样的……我知道,真君您所修的功法须得在灵气充裕的地方才能修炼,灵气越是充沛,以您的体质,修炼起来就越顺遂。绛池轩所处位置乃是九星狱的灵脉汇聚之地,放眼整个魔域,再没有别处比这里更好了。”
“可魔域之内尽是魔气,哪有一丝一毫的灵气可供我修炼?”
殷潇眼中疑色更浓:“莫非,‘他’还未向真君提起过?如今真君体内魔气与灵气掺半,既能运转灵力,也可吸收魔气。而寝殿里的血池正是二者兼有,真君用来修炼再合适不过。”
此事秋明岚还是头回听闻,全然不知自己体内何时多了一半的魔气,思来想去,能想到的就只有戮玄君射进自己体内的元精。
他一下就赤红了脸,却也不好开口向殷潇求证。
倒是殷潇看他全无头绪,好心提醒了一句:“真君可还记得?就是……您险些神魂俱散的那一夜,他为了稳住真君您的神魂,往您体内渡了些许魔息。”
那夜之事,秋明岚虽然没忘,但却不愿再去回忆其中细节,只含混应上两声,话头一转,提起了另一件令他在意的事:“我见戮玄君似乎并不记得你出现时所发生过的事,你如何会知晓他都对我做过些什么?”
“我与他,记忆不相通。”殷潇如实答道,“我有全部的记忆,包括他的,但他没有我的记忆,所以不知我出现时发生过什么也是正常。”
秋明岚忆起了初来绛池轩那日,在血池之中看到的那一行笔锋稚嫩的水字,喉间一动,问他道:“那……血池里的那行字,是你留的?”
殷潇愣了愣,随即露出羞赧的笑:“被真君瞧见了?是我留给他的字。没想到居然留了那么久……难不成他一直都没看到?”
秋明岚回答不了他这个问题,只暗暗舒了口气,任由愧意在心间蔓延。
“罢了,不提他了。”殷潇两手撑膝站起身来,掸了掸厚实的裘衣,对秋明岚笑着说道,“指甲也修整好了,真君接下来打算如何?可要去血池里试一试能否修炼?”
一池血色随风泛起微澜,为满殿幽香染上了若有似无的杀戮气息。秋明岚望着那不知葬送过多少人性命的鲜红灵泉,心中略有抵触,迟迟未能踏进血池。
身后响起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他转头看去,是殷潇特意将原本置于床侧的屏风搬来为他稍作遮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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