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发什么神经(1/1)
文楚誉胳膊上的劲很大,我高一的时候就领教过。
我记得那也是个春天,芳花初绽天气回暖,就连平常那些不愿意活动的女生都开始在大课间下楼玩。我站在楼道窗户前,巴巴地向外瞅,看着一帮同学在楼底下打羽毛球,我只能过过眼瘾。
我也想下楼玩,可我不能。今天是周五大扫除,而我这周值日。我正等着班里扫地的女生把地面收拾干净,等她们完事,我才能进去拖地。
反正闲着也是无聊,我半个身子探出窗户,盯着外面那帮挥舞球拍的人,心中默默品评他们的球技。
正当我看得正起劲儿的时候,一只羽毛球直直冲着我的方向飞来,然后一头扎进窗下的小阳台,我则颇为疑惑地向球来的方向看去。
“解泽宇!宇哥!帮我们把球捡了扔下来呗——”我们班女体委把手拢在嘴边冲我喊。
举手之劳而已,我没有拒绝。我冲她比了个ok,然后双手撑起身子爬上窗台,迈出窗户,往下一蹦落在那个阳台上。
我不知道当初建筑师设计我们学校教学楼的时候,为什么要在每层最大的那面窗下多建一个平台。总之在我看来,这个东西除了可以有效防止学生在校跳楼外,没有任何积极作用——那上面堆满了被扔下来的饮料瓶,数不清的阵亡的球、沙包,甚至还有几本陈旧的教科书。
我捏起体委的球扔给了她,她冲我喊谢谢,我也冲她喊别客气。正当我拍拍手上的土准备往回爬的时候,我却突然从后面被揪住了衣领。
我毫无防备,重心没稳住打了一个趔趄。这个阳台离地面好歹也有三米多的高度,而且还没有护栏,一瞬间的失衡感让我被吓得不轻,口不择言地骂道:“操。哪来的神经病?放手!”
“不放。你快进来。我扶你进来。”是文楚誉的声音。
听见是他,我的火气消了大半,但仍是不满于他的行为:“你他妈不松手我怎么爬回去?我得先转身才能迈腿你知道吗。”
沉默了一会,他开口道:“你不用转身,我拽你回来。”
说完,他便把两只胳膊伸到我的腋下,抱住我的前胸,硬生生地把我往楼里拖。
“不是吧?别啊……!你放开,我自己能行!”
在没有什么保护的半空中,身体被别人整个控制住的恐惧感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比这更甚的,是我一个一米八五的大小伙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另一个一米八五的大小伙子从窗口活活拖进教学楼。这种走光般的耻辱感塞满了我的大脑,几乎把我的理智割断。
“文楚誉,你有病啊?”
他把我拖进了窗户,又抱着我下了窗台。等我的双脚终于落地,我想挣开他,可我做不到。他的胳膊收得实在是太紧,勒得我呼吸困难。楼道里偶尔有学生经过,怪异地看着我俩,我刚刚平息一些的怒火又烧上了心头,我死死咬着牙,太阳穴突突直跳。
正当我思索新的骂他的措辞时,他却在我耳边缓缓开口,声音十分委屈。
“……我吓到你了,对不起。”
他在我发作之前就给我道了歉,我登时哑口无言,骂他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于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松开我,他很乖地放开了胳膊。
我转过身来看他,他那模样十分可怜,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般沮丧地低着脑袋,眼镜滑到鼻尖。
“我有点恐高,所以……看见你这样我挺害怕的。对不起。”
看见他这幅样子,我只想亲他一口,再把他按进怀里揉他的脑袋。但这是在学校,在人来人往的楼道,我不能。
我只是有些呆愣地顺着他的话接道:“你恐高关我什么事。”
话说出口,我便意识到话有多难听,当即后悔得想给自己一巴掌。
我十分着急地想要弥补:“不是……你为什么恐高啊。”
他只是摇了摇头,从校服的长袖子里掏出一张对折过的皱巴巴的纸递给我:“刚才我去数学办公室帮忙判东西。这是课上测验的题,没有全对的会被加作业。我趁老师不注意帮你改成满分了。”
我没接,他便把纸直接往我怀里一塞,转身走了。
我想我大概是把他惹难过了。直到上晚自习之前,我都没有看到他。
晚自习是数学,那堂课上他破天荒地没有戴上眼镜听课,没有跟老师呼应,而是枕着一只胳膊默默刷着五三。他只留给了我一个后脑勺,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直到快放学时老师开始念接下来一周加作业的同学名单,他才突然精神起来,笑嘻嘻地凑到我耳边说道:“还不谢谢爸爸,帮你减轻负担。”
我觉得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刺目,可我也无法从他的笑里挑出哪怕一丝错来。
我问他刚刚上课之前为什么不高兴。
他一脸无所谓地说他没有不高兴,着急上厕所而已。
我其实不太信,但我也没有理由不信。毕竟他一直是那样积极向上的一个人,总能不经意地照亮温暖他身边的人。
可我却越来越觉得他有太多的事瞒着我,也瞒着所有人,他身上的光和热好像并不是天生的。
我问他为什么胳膊劲这么大,大到能把我整个人不费吹灰之力地拖进楼,到底是怎么练的。
他当时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他要跟我说些久远的故事,没想到最后他只是打了个响指,回答我说跟着大力水手吃菠菜罐头就行。
他不让我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但我总是下意识地相信他依旧完美。因为他是一束总能精准无误地扎进我心底的光,他像是我的太阳,在他身边我不会冷。
半梦半醒间,我不自觉地靠近他,搂住他的腰。然后,我清晰地感受到他缓缓推开了我的胳膊。
他没有让我抱,嘴唇却落在了我的眼上、颊上。我想睁开眼回吻他,可是困意却死死缝住了我的眼皮。
再之后我听到他在我耳边说反复说对不起,然后是轻轻的抽泣声,他好像在哭。
我从没见过,也从不觉得文楚誉会哭。
他是朵向阳花,向阳花不会哭。
我大约是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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