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誓(2/2)

    半晌才黯然说道：“若你入魔，就再也回不了北川了……”

    于是我问他：“那如何分别何为真，何为幻呢？”

    万魔窟魔域正中的见心海，原本是西海的一片水域，如今为魔烟魇雾所障，想要到达见心海，必须闯过八方魔尊其中一位的法场，而鬼琊君曾指点过我，可以从西南方的狂青殿进去。

    夜鬼幽魔，虽然都是邪门歪道，却各有各的古怪，白蛇道小鬼受鬼郁王辖制日久，很有一些欺软怕硬，但万魔窟中魔头却没有哪个真地甘心屈居于魔尊之下，大多仍是各做法场，因为魔罗食欲念而生，大魔为求功快，甚至会吞噬小魔强大己身，更遑论万魔窟中还有万魔蛊法场这样的凶杀之阵，进入万魔蛊法场的魔修，不是吞噬他者，便是为他者所噬，法阵上剩下的最后一个，才能获得魔尊传承功法。

    又苦笑道：“我是死过一次的人，复生之后，却始终找不到生之所向，就像拉满了弓弦，却无的放矢。”

    离焰由狼身化人后，我便从半空里拈住几丝魔气，缠在我们衣袖上，也伪装成了两个魔修，一起潜入万魔窟中。

    虽然白蛇道鬼军因为鬼郁王重伤气势受挫，然鬼帐王庭的声焰反而大涨。身为鬼帐王庭五君之一的鬼琊君华仲珍，生前本就是大延王朝的国舅，现在又领了协助景高韵登极的功劳。而且听景玟玉和离焰所言，似乎他生前救过的那些人，也不知有多少竟然与他订下过魂契，答应受他差遣，或为他炼成了傀儡。当日“劫鬼仙人”声名远扬，多少人为救至亲好友的性命拜来他的门庭，其中甚至还有北川狼主之子。

    我一时语塞，不知同他说什么是好。

    离焰解释道：“魔由心生，最精于撩拨人心，若感觉自己道心动摇，识海生波，便是受到了幽魔攻心，只要能够坚持本心，不受诱惑，便能行道无虞，勘破幻象。”

    离焰坦然地与我相视：“我为北川出征，负伤之前，也以为自己会成为下一任狼主，可等我痊愈回去的时候，离霜已经收编了我所有部下。她比我更有为王的天赋，北川早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我又问离焰：“听说北川狼族生性坚韧，很少有堕魔的族人对吗？”

    离焰笑道：“这是自然，你是我灵台魂印的主人，我能感应到你魂境的异动。”

    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何？难道你甘愿就这样一辈子为人宰割，连自己的命运也无法掌握。”

    他望着我的眼眸深深，眉宇间竟然有一种怜惜的神色：“我知道你是一心要成仙的，万毋为魔魇所阻，若真有心魔暗生，便让我来替你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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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乎我们渐渐靠近了见心海，有咸涩海风从前方吹来，将魔域之中的瘴气缓缓吹散，让人逐渐能够看清眼前之景，但越往前走，离焰的神色却越见凛然。

    我少年时三次进入万魔窟，第一次甚至差点死在了这个魔域之中，虽然没能找到修魔的正经法门，倒是学会了不少雕虫小技，一想起来就不禁在心中自嘲。又心叹我自从道途陨落之后，学什么都是一事无成，正道人人不齿的鬼术魔功，我都去求，去试了，可却皆非我道，不得门法。我潜入白莲境去盗天极鼎，实在也是无路之路。

    离焰笑道：“我无需回去，离霜虽然是我的妹妹，却早被选定做下任狼主，我在北川反倒妨碍了她。”

    “潋清，我将为你而生，也为你而死。”

    我安下心来，却又听见他说道：“潋清，若你有入魔之象，可以将魔气渡进我的识海。”

    我与嘲风在州中府初见时，他曾说过，如今世道，是一个人心乱象，鬼魔横生的末法之季。往古之时，世遇暴君，四极崩废，九州震裂，于是天道降下神谕，命各族生灵结盟为天诛大军，共讨唯国，天诛之战二十四年，最后唯国大败于东南天堑天诛崖，纷纷黎民纷纷黔首，才得享此后百年盛世太平。

    修魔是要受天谴的道路，每每有大摩现世，正道之中更是人人得而诛之，即便是修成了魔尊，为正道齐聚剿灭也是时有的事，更甚者或于破境时为天所诛。

    如今鬼气炽盛，万魔窟的阵仗也不遑多让，这些魔罗魇怪，本也是各道修士，但心中存有天理不容之欲求，以至心魔暗生，魔气入神入魂，便从本道沦落，堕入魔境。衍正宗本是正道砥柱，墨书白更是执正之人，如今衍正宗被破，墨书白也已经堕魔，而墨书白才入魔多久，竟然就已经执掌了一座魔尊殿。我逃下登仙台时，他刚刚步入出窍，入魔之后，只怕比以前更要厉害。

    他转头来看我，狼目夜视的绿光已经从眼底灭散，冰蓝眼瞳又变成了凝冰的深湖：“进入魔罗法场，所见似真似幻，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抬眼看他：“我本打算从见心海中取出聚灵灯后，就想办法为你我解去魂印契约，到时候你无需再受制于我或者鬼琊君，可以回北川去争取狼主之位了……难道你真的不想回去吗？”

    离焰温柔浅笑：“真的。”

    我了然颔首，想了一想，又说：“若你发现我有入魔之象，一定要及时提醒我。”

    离焰颔首应是：“北川魔气倒是不盛，而且雪狼举族一致，一旦发现堕魔的族人，便会将其逐出北川。”

    “我们已经进入西南魔尊的法场了。”

    然日中则昃，月满则亏，锦绣之背，亦有腐糜朽败。愈是末俗流弊，大道旁落之乱世，愈是魔罗夜鬼，妖魇幽魅之盛时。

    当年我初进万魔窟，想要去探万魔蛊法场时，鬼郁王曾经跟我说过，六道修行，都是逆天而为，万死求一生，当年我还不以为意，后来才明白，天地不仁，万物刍狗，六道众生，莫不如此。

    万魔窟中瘴气蔽目，几乎叫人伸手不见五指，好在离焰是雪狼，擅长于晨昏晓暮，日月交替之时行猎，进入万魔窟，不过又行五日，我们就到了见心海的西南外侧。

    又道：“希望你不要解除魂印。”

    他的私语仿佛祭祀典礼时巫者的颂唱：“潋清，我不愿为人宰割，惟愿为你宰割，我愿为你之盾，为你之矛，为你成愿。”

    他的最后一句话，如同虔诚信徒匍匐于神明座下，向天发起的愿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