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狂(2/2)

    我微笑着想,我永不会叫他知道,在这个长夜之中,我终于下定决心舍弃了什么。

    我恨我的父母让我降生,却生了这一副孱弱病躯,恨他们去盗引洛水源头,结果将年幼的我独留于世,恨在衍正宗修行的三千日月,让我体味过手可摘星辰的高楼极境,便不甘心落下凡世做个平庸之人。

    “你还是就把我关在这里吧。”我冷然道。

    鬼郁王对我龇牙,而我对着他微笑。

    我一时只觉得胸中满腔苦水,仿佛都酿成了酸醋。我想这世上之事,果然是有无相生,阴阳相克,既有我这种对所求之事总是求而不得的苦命人,自然就有那种好运大道都唾手可得的幸运儿。

    我冷笑,难道我不该生气么?

    我恨我在他怀中毫无出息落下的眼泪,恨他从我的眼尾一路舔吻到嘴角的唇舌,恨那在我身后游移抚弄的冰凉指尖。

    此刻我心里荡起千浪万潮,不仅是惊怒,不仅是酸楚,不仅是怨愤。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我四岁前缠绵病榻,四岁时父母惨死,但在衍正宗修行时,我也曾做过受尽恩宠的娇子,八年里养出的满身傲骨,却在往后的岁月里被现世敲打寸断。后来我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微笑问他:“你不怕我跑了么?”

    我看见狂澜卷起,翻开幽深暗阖,永不见天光的海底一角。

    鬼郁王终于将我放下来,眼也不眨地看着我提起滑落的衣衫,又慢条斯理地将衣间的绳带一对一对系紧。

    鬼郁王捉住我就要抽离他肩上的手:“跟我出去。”

    “今夜就到此吧。”我笑道,“天就要亮了。”

    我恨自己这么多年都没有长进,当年被他从血脉中吮走了欢情,现在又被他在身体里种下了渴慕,然后被他浇灌的洪流催发成求而不得的至苦。

    鬼郁王轻哼:“在我眼皮底下,你跑得了么?”

    “你生气了?”他问我,“怎么了,刚刚不是还好好的?”

    那里浓酽沉重,庞大无匹,正兀自挣扎的扭曲暗影,就是我从未述诸于喉舌,却被窖藏在心底,酝酿,孵化,狂野生长,最后遮天蔽日的恨。

    我继续微笑:“可你不是要把天极鼎从我丹田里拿出来,换给太婴么,我一定会找机会逃走……天极鼎是我从白莲境带出来,我不会让给任何人。”

    我把自己收拾齐整,又把手伸到他身上帮他整理衣冠。鬼郁王素来洒脱不羁,胸前衣襟总是虚虚斜斜地掩着,要露不露地敞出一片冷白,每次叫我看见就想伸手去帮他掩上,现在他一动不动,任由我将他的门襟闭合,从颈下一直紧到衣摆,然后拉着他腰间的衣带抽紧。

    他温驯地出乎意料,被我拉近时按在我的脑后和腰间,鬼气寒凉的吐息,就要再一次点燃了我的嘴唇,我却打了个转,从他的怀里脱身而出。

    偏偏此刻鬼郁王又抱紧我,脸上的失神叫人辨不出是深情还是无情,他只是决绝而轻缓地递来了一把利刃,就深深地穿透了我的灵魂。

    我恨他明明是只浑身冰凉,没有人气的夜鬼,却能点燃我心里如狂的情思与眷念。

    我一直觉得,鬼郁王是被遗落在白蛇道古战场中的一把利剑,只是从前他藏刃于匣,而现在他从漫长岁月做的剑鞘中抽出了寒光锋芒。

    我做这一切,只为了有朝一日得道成仙,以此告慰我生身父母的在天之灵,不让他们的一切努力都化作竹篮打水。

    我想他生前应当也是这样一个锐利而冷冽的人。

    可现在鬼郁王却告诉我:你一心所向的那轮月光,不过是天人的琼楼云窗中燃亮的一灯幽火,是照应在云山海上而成的一幅蜃景,是随时会被天人捻灭的空茫幻光。

    他便无言地转身,从我眼前飘远,融汇于幽秘的黑暗。

    我心中长恨也归潜深渊,天极鼎的震动渐渐平息,灵海之中复又静如止水。

    鬼郁王皱眉:“虽然不知你是怎么潜进白莲境,甚至把天极鼎带出来……但白莲境是太婴的属境,里面的东西本就该是他的……”

    仿佛我是被收押囚中的盗贼,而他却是堂上刚正不阿的判官,等到丢了家中财宝的苦主现身,再一同商议将我治个什么罪刑。

    我面无表情地推开他。

    天亮之后,人间彩照,万物生辉。光明之下,夜鬼潜匿,幽魔闭息。

    我恨天恨地,此刻最恨鬼郁王。

    鬼郁王抬手要摸我,却被我狠狠挥开了手。

    我又挑起他的下巴,将他左看右看,最后颔首道:“满意,下次再宠幸你。”

    我恨我被他随意撩拨就勃勃愈发的欲/望,更狠我无力自持,情难自禁地沉溺于他轻易掀起的欲潮情浪。

    我想要从衍正宗逃走,就在登仙台上佯作有情地勾/引墨书白;为了在大延安身,不惜在永照长夜的皇殿里以身饲鬼;我沉湎于景高韵虚假的柔情,结果在他玩弄下破尽廉耻;为了求得嘲风庇护,又以己身作饵,骗取他满腔痴情。

    他的性情的确和伤魂前不太一样了。

    鬼郁王叹道:“算了,等我寻到了太婴,再决定拿你怎么办吧。”

    我闻言不禁咋舌,心想难怪白莲境中珍奇灵宝一直为道门中人追逐渴求,却从来无人能得其门而入,原来是因为这些天灵地宝,都独属于一人所有。

    他明明在我的魂境中看见,我为了重登道途,受过多少苦楚,好不容易寻得了天极鼎,也仿佛在刀山火海之上,踏上一座独木小桥。

    我又心酸地想,这样也说的通,正是这种性情的人,才永远学不会妥善表达自己的心意,以至他和太婴,一个独守白蛇道,一个幽居见心海,不肯相见也不愿离去,蹉跎尘世八十年。

    鬼郁王沉默地站在鬼牢门口看我,我对他挥挥手,笑着招呼他下月再来。


    ">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