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名(修)(1/2)

    陆时柯带着我向西南飞了一夜,护送我到了州中府,州中府可顾其名而思其义,即是本州陆上正中心的城府,从这里走出,往东至落神山,往西至西海,往北至北川,道路远近相去无几,州中府通达九州,是一座有名的行商之城。

    陆时柯站在进入州中府的路边与我道别,他交给我一份度牒,我打开一看,见上面盖的是景高韵的皇印。

    “你若要行走凡尘,应当会需要此物。公主说将你带出皇宫即可,接下来你可以随意。”

    我对他颔首,正打算转身走开,却又听见他说道:“我的主上希望能请你前去浮云川一叙。”

    我疑惑地看他一眼,又看看左右,拾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写道:

    你主上是景玟玉?

    陆时柯摇摇头道:“现在不便透漏,但也是你的一位故人,前去浮云川即可知晓。”

    他又道:“但如果你有要去之处或要见之人,可先行前去,主上随时在浮云川中等你。”

    我点点头,心里却想,不论如何,陆时柯是杀了那一百零八名凡人的凶手,他的主人与此事必定也脱不了干系,他们都是视人命如草芥的凶恶之徒,即便真是我的哪个故人,我看也还是避开为好。

    事实上,我打算往南走,到白蛇道去,白蛇道是鬼郁王的老巢,他在白蛇道中修行百年,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他就这样魂飞魄散了,我要去白蛇道里亲眼看一看。

    天光熹微,黎明将至,准备进城的农户,客商和旅人在州中府城门前熙熙攘攘,我也挤了进去。

    天大亮时,守城的士兵打开城门,一一盘查进城的百姓,我走到他们面前,将陆时柯给我的度牒递过去,他们看过我的度牒,又看了我一眼,问我:

    “先生是何人,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我笑着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示意我不能说话,又看见旁边桌案上放着纸笔,于是向士兵求借,在纸上写道:

    顾潋清。从无处来。去任意处。

    几人狐疑地打量着我,但见我一脸坦然,度牒上印的又是皇印,只能无奈放行了。

    这是应当的,我原也没有骗他们。

    我顾潋清本就是无处来,去任意处。四海九州如此浩大,却没有我一方容身之所,我为躲墨书白藏进了大延皇宫,现在又为躲景高韵要从大延逃出,真是好不凄凉。

    进了城中,闷头随行人走着,半晌走进了一条热闹的街市,沿路都是茶轩酒肆,街边还摆着兜售各式食饮玩物的摊档,喊街叫卖之声不绝于耳,数不胜数的茶旗酒幌在空中招招摇摇。

    看见这番市井喧嚣之景,我突然心情略好,寻了一家茶楼便坐下,叫上一壶茶,听见堂中有先生在讲书,他讲道:

    且说州中府往东数千里,有一座巍峨入云的仙山,此山名曰落神山,山上有一仙门大宗,名曰衍正宗,宗中有一位不世出的仙道奇才,名曰墨书白,又号风流道人是也。

    我哑然失笑,原来这先生讲的,竟是我在落神山下迎仙城望月楼中,胡诌给说书先生的,关于“风流道人”墨书白的故事。

    先生又道:墨书白此人,丰神俊朗龙章凤姿,论才貌可称此界仙门同辈之首,是以颇受道门仙子们追崇,而其本人亦是风流天纵,自在仙道之中扬名以来,竟已与一百位美貌女子有染,其中既有本已为人道侣的,有成熟风韵的美貌道姑,也有芳龄不足破瓜,但已一身艳骨的娇俏美人;有以风流放/浪显名的淫娃荡妇,也有养在深闺的端方仕女;有显赫宗门的得意首徒,也有寒门小户的温柔农女。简而言之言而简之,风流道人猎艳的范围,便是从南到北,由东至西,天上地下,四海九州,荤素偕爱,浓淡皆宜,真乃不拘一格,百无禁忌。

    我笑得打跌,心抖肝颤,我还道我给墨书白配了四个艳绝此界的仙子做红颜知己,已经是顶顶惊世骇俗的风月故事,没想到传到了州中府,又添了这么多艳情巧思,一想到墨书白向来自诩为匡正道门的正道砥柱,却在凡间传出了这样骇人的浪子名声,不知道他本人若是听闻,会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那先生正在讲墨书白是如何猎得一道门高宗宗主的道侣,一位本在仙门中以霞姿月韵闻名的美妇人的故事时,我正听得十分起劲,又叫了一壶小酒,忽听到门外一阵喧哗,声势之大,吵得先生都快讲不下去,楼中茶客纷纷跑出去瞧热闹。

    我忙端着酒壶茶盏站起来,跑到里间去寻了一个离说书先生更近的位置,向先生敬上一杯茶,又以指尖沾水,在桌上写道:先生真是口吐珠玑,舌绽莲花。

    先生本已讲得口干舌燥,接过茶水连连道谢,抿了一口,又恭谦道:“谬赞谬赞,鄙人也是沿途在他处听来的故事,不过再加一点小心思,将原本故事里的八十八位美仙姑,演绎成了一百位而已。”

    我拊掌颔首,心下大笑,料想这故事要是再往西走一走,墨书白就不是风流道人,怕要成了道中淫魔了。

    我又写道:先生,请继续讲。

    先生向我拱拱手,又讲道:方才说到,墨书白这日偷偷潜入霞月夫人家中与佳人私会,二人喝了一点小酒,正是耳热酒酣之际,那夫人轻解罗衣,露出内里一片轻纱深衣,然纱衣轻如蝉翼,几难蔽体,玉/峰峦颠,白/皙丰腴,在云雾之间若隐若现,煞是撩人。

    先生忽敲一下惊堂木,又道:正在这时,一人却从门口走了进来,大声喝道!

    “喂!喝茶的!”

    我大感恼火,这边厢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之处,却被人从门口高声喝断,便皱着眉头地望向门口。

    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少年人站在门中,他做一身异族打扮,头上发间编着许多细细辫子,上面错杂缀着玉珠翠羽,额上系着一条绣金线飞龙的细抹额,一边耳上吊着一串长长的金制细索。他身上衣饰虽也同样缀金挂银,却都不及他的面容那样灿灿夺目。

    他现身于这嘈杂晦暗的小小酒肆,便仿佛淤泥裹身的珠蚌打开了硬壳,露出令人目眩神迷的珍华宝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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