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2/2)
梦中有我翘首以待的脚步声,我即刻转身,所见却不是我翘首以待之人。
我知道躲避不了,便只得迎头而上。
“清清,”他道,“怎么这般狼狈。”
他又固执地伸过来。
“老梅。”
他轻慢笑起来:“他只是魂飞魄散了。”
我忍受着丹田之中汹涌波涛,忍受被天极鼎灵气冲刷灵脉,几欲爆裂的疼痛,咬牙回道:“你!做!梦!”
我挥开他的手。
天潮潮地湿湿,神魂飞去,如在梦里。
抬头看看天,今日是满月,月上中天,华光如水,将我浸得浑身微凉。
我再唤:
我嘲笑:“怎么?你以为我很想做你的皇后么?”
“大鬼头!老梅!梅思青!”我大喊。
“梅思青。”
他又道,“谁是冷血无情之人?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你我两夜为夫妻,你不顾我们之间两百日的恩情,夜里多火热,现在又有多冰冷,你的心又在哪里?”
他已与我双修两次,突破金丹进入元婴,他故意对我施下灵威,我受他压制,不得动弹分毫。
无声应答。
我恨恨地看着他,然眼中雨落风摇,只看见一个鬼似的黑影。
鬼郁王于我犹如半师,他虽一直威胁要吃我,每每我遇到危险召唤他,他必会响应到场。我在登仙台上道途陨落,又被华仲珍赶出了门,是他收留我在白蛇道中待了三年,他虽是一介鬼身,却是我最信重依赖的亲长。
淋漓冷雨,兜头落下,连眼眶中也被蓄满,然后溃堤,汹汹洒洒。
我渐渐感觉湿寒袭骨,抬头一看,原来真有秋雨从天而落,落在我的脸上,将我双颊湿透。
我尚且不敢走出大延皇城,一旦出去了,难保不会被墨书白等大能寻到踪迹,不过留在大延京都,又有被景高韵捉住的风险,但他竟未在京中安置许多人力搜捕我,想必他以为我会即刻逃出城去,让我赌了一个灯下黑。
景高韵向我走来,即使走到我面前,我仍旧看不清他的神情。他面目之上萦绕着浓雾,于我已是全然陌生,仿佛乍见一个不识之人。
他丢开我的手,低头对我冷笑:“没关系,夜还很长,看你能嘴硬到几更。”
他脸上笑意沉隐,面露疯狂之色,这般神情,竟与我在九九之日于监星殿梦中所见一般无二。
我往荆棘山走去。
是我有眼却无珠,不识鬼中有真魂,不辨人中有恶鬼。
“你杀死了鬼郁王。”
无声应答。
“清清,你忘了是谁与我在父皇阿姐出殡前夜,在停灵的永照殿里做了露水夫妻?”
荆棘山同迎仙城外的蛤蟆山一样,是城中百姓的埋骨之山,我躲进林中,寻到一块空地,便在地上画出唤魂阵,以灵力在阵中写下“郁”字。
无声应答。
再写。
他只是魂飞魄散,白蛇道中一百年的长风与星夜,魂飞魄散,如此而已。
“不要同我玩笑,”我颤声道,“你不是白蛇道里修了一百年的老鬼么。”
“清清,”景高韵又道,“你是修道人,修道人斩邪除祟,是为功德,你与我合计斩了一只鬼王,是为大大的功德。”
浇灭。
然天地之间,只有林风夜雨,无人应答。
景高韵脸色微变,将我手腕一把钳住:“清清,你在我景氏祠堂和我拜过祖宗,以后生是我景家人,死是我景家鬼,你不要妄想了,我一辈子不会放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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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风阵阵,吹起地上厚厚落叶,纷纷扬扬如雨落。
不挣破运道束缚,高天厚土,亦是囚笼。
景高韵笑道:“那夜你多么温柔乖顺,将我抱得多么紧。”
我再写上。
“大鬼头。”我轻轻呼唤。
雨水扑来,将我以灵光写成的“郁”字浇灭。
景高韵从我腕上灵脉将灵气探入我体内,沿着经络游走,探进我丹田内海之中,将天极鼎催动,灵波气海,顿时浪涌潮起。
“景高韵,”最后我只问道,“是我错了,不该来招惹你,我求求你放我走吧,以后再不会踏足你大延半步。”
景高韵严谨纠正了我的措辞:“清清,你说错了,他已经是鬼,如何能再死一次。”
“景高韵,”我讥道,“这功德你自己去领,等飞升之后,再领一个斩鬼天王的神名。”
“清清,”他深吸一口气,“原本今日该是我们大婚典礼,今夜该是我们洞房花烛,你怎么这么顽皮,跑到这里偷耍。现在牵住我的手跟我回去,我还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明日婚典过后,你仍旧是大延的皇后,是我景高韵的道侣。”
他不是一只鬼王,他是鬼郁王,生前名唤梅思青,在我从白蛇道上掉下东南天堑的时候,他从百鬼口中将我救下。我一直以为,他救了我,也是想要吃我,只是当时我身量未足,身上大概没有几两肉,于是他将我养着,等我骨肉丰盈,可以多吃几口。后来他教我修习鬼术,但因为我是生人,于鬼道不合,终未大成。
他向我伸出手来:“马上就要做皇后了,怎么不在宫中好好筹备?”
“清清,”景高韵微笑道,“若不想被天极鼎溢出灵气冲裂灵脉,便求我与你欢好,像我在皇祠中求你那样。”
又被浇灭。
我们化作林中两具石雕,谁也不动,任凭风凿雨刻。
我瞪着他,忽然感觉疲倦至极,我与他已无话可说,再论下去,也不过是唇枪舌剑,万箭穿心。
我又笑道:“你父皇胞姐新死,你不想着为你父皇服丧,却要在丧期举行大婚,从前装得多么体贴孝顺,却原来是如此冷血无情之人。”
“清清,今夜月圆,我等你回宫找我,你却在这里唤魂。”景高韵隔着厚垂雨帘,难辨神情地看着我,“你又来寻他,还想告诉我,你没准备和他做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