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水春山(1/1)
陈屿花了一周的时间适应这里的生活。
一切似乎和往日一样,但又哪里都不一样,其中有一点是他能明确感知到的:他总是在守着时间,早上掐着点起床,掐着点上班,下班之后掐着点做饭,顺利的话就能腾出十几二十分钟,跪在玄关的凳子上等那人回来。他相信这种训奴方法的有效性:跪在那儿,看着门,当时间和空间都变得模糊,脑海里就只剩下一个目的:等待。
等待的对象会在心理层面被关注,被抬高,就像一只被关在屋子里的狗,不得不等待他唯一的主人归家。
他正在被驯养。
他向来对时间不敏感,大多情况也能守时,却总是在傅云河这里出洋相。他用四天时间把自己变得规律起来,又用两天发现自己的这种改变,心头怔愣片刻后,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
也许往前几年,早该给自己买一只手表,列一份定时定点的计划,日子也不至于过得这么混沌。
接到电话的时候陈屿在切鱼。
他手上满是腥气,左手按着湿润滑腻的鱼头,右手在鱼肚上斜着划下第二刀,青灰色的皮绽开一条白线,刚好够插一片姜。他先把刀搁在砧板上,匆忙洗了洗手,往围裙上抹了一把,尚且半湿的手伸到口袋里掏手机。那是个陌生电话,“您好。”
然后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一切都才慢慢好起来。
他站在那儿,脑袋嗡嗡直响,双手僵硬地解围裙。等他走到厨房门口,脚步顿了顿,又转身走回来把刀搁到刀架上。他走得太匆忙,短短几步路差点被拖鞋绊倒,时隔多年他又一次这般仓皇,时空接轨,原来一切都在无限循环颠倒地重演。
他坐上车,才想起来自己没戴眼镜。
医院的房间被打扫得很干净,丝毫闻不到呕吐物的味道。母亲吃了药,躺在床上睡着了。他走过去掀开被子,那两条腿在一夜之间浮肿得可怕,直挺挺摆在床单上,脚后跟像紫红色的萝卜。护理做得很到位,母亲紧绷的皮肤湿润光洁,见不到一点褥疮。他把被子盖回去,动作很轻,像小时候她半夜为他盖被子那样。
他站在那儿。
世界疯狂地转,白色的病床和白色的天花板反复翻转,他往后退了一步,才发现房间里站了好多医生,其中一位在和他说话。
陈屿闭了闭眼,向要来搀扶他的人轻轻抬了抬手,说了句,“出去说吧。”
手术是可以做的,且死亡率不高——可惜他快把这病研究成第二个专业,否则还能因这句开头偷得片刻安慰。他接过穿白大褂的人递过来的几张纸,视线一时间无法对焦。等看到第三页,手指颤抖着,把它放在膝盖上。
他知道对方没说出口的那句但是。
大部分病人到这个阶段都不会再进行治疗:说白了,切开的是病灶也是骨肉,何况是最为致命的脑。死亡率不高,但后遗症几乎不可避免,能让病人原本能尽量少承受些痛苦的最后几日变得生不如死。
陈屿拿着那张纸,沉默了许久,最后站起身,向房间里的人鞠了一躬,脊背直起来的时候双眼发黑,脚步虚浮地往病房走去。
穿过走廊的时候他看见傅云河。陈屿只看了他一眼,然后接着往病房走,两人就这么擦肩而过。他应该说声抱歉,晚饭没能做好,谢谢你为我母亲安排,能做到这样已经是极限,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在母亲床边坐下,这一坐就是几小时,他从傍晚沉到夜里,身上盖着冰冷的月光。
他不信神也不信佛,但他诚心祷告过无数次,依然平白无故要再受一场劫难;如今他双手交握,像是个要与谁谈判的姿势,额头和胸口向着荒芜尽头的无我。有几个瞬间他在想,也许继续手术能延长些许时日,但他这一生不曾遇上什么好事,只这最后一次,怎能临时回头,相信眷顾众生的父。他愿意和一切牛鬼蛇神做交易,愿意为母亲预支一切他有的和他没有的,然后用余下一生慢慢偿还。但再想想,又不确定起来,他不敢点头,不敢签字,他的选择这样少,哪边都是悬崖峭壁,哪边都是死。
他想到死。
只这一个字,足够压得他泪流满面。他抬起手来碰自己的脸颊,触碰到的皮肤还是干的——泪腺总能为他保住些许自尊,即便现在没人看见,但天地有灵,隔墙有耳。他从来不是强者,他是干涸土地上积不起的雨水,他不是好儿子也不是好医生,他今年二十八岁,在这人世间还立不稳,就要一脚踏空了。
躺在床上的人在他生命里占据了日复一日的十八年,余下十年或远或近的分隔。他还记得她有一阵时常边吃饭边哭,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哭泣的时候几乎要呕出来,说小屿不怕,以后跟妈妈姓陈。他还记得她带他去报补习班,拿了收费单回家反复算,后来说我们先只报数学,数学拉分,深更半夜一个人在客厅抹眼泪。这些碎片那样多,他张开双手也接不住,他弯下腰一片一片地捡,直起身才发现根本无处安放。
他坐在凳子上,意识却在梦里穿行,似乎是去生死之境为母亲探路。
梦里的土壤如此湿润,绿草如茵,昼夜交接的立面上,一道天堑般一眼望不到顶的大门。
母亲在护工为她做晨间清洁的时候醒了。
她咬不清字,眼神四处乱晃。陈屿叫她,她含混地发了几个音,伴随着喉咙里古怪的咔哒声,有些字被他抓住了:小屿,两个,房间有两个,你也有两个,看不清了。
他用凉了一夜的手去碰她的面颊。
母亲醒来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癫痫发作或呕吐,完全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她在那天下午醒了片刻,视线朝着他的方向,眼睛却无神。陈屿生怕自己看起来潦倒得像个疯子,但其实不是,他只是有点憔悴,衣服和头发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母亲用难得腾出的力气摸他的手,她说,小屿,妈妈放不下你,但只能陪你到这里了,放我回去吧。
她说的竟是回去。
死寂般的心脏在一瞬间醒过来,震颤收缩的力度像要破开骨骼的牢笼,血淋淋砸到地上。他想起那天他也是这样对傅云河说,放我回去吧。
不同的是他会对母亲点头。
母亲坚持了五天,最后在药剂的辅助下走得很安详。这五天他住在医院里,后三天舅舅也来了,然后是舅妈、小侄子、姨妈,几乎与所有几年都未曾见面的亲戚一一相见。陈屿实在是缺乏经验,但他此时突然学会了怎么与这些人对话,怎么对他们的安慰表示感谢,怎么礼貌又体面地把他们送走。
他有几次在走廊上看见傅云河,但腾不出力气与他说些什么。
葬礼办得不隆重。他穿着一套崭新的西装,昂贵布料里的身体僵得像枯枝,在阴冷的春雨里腐朽入泥,仰望着漫山遍野的新芽。墓地选在小山上,和她外婆的隔着一片树林。等人群都散去,隔着朦胧的雨帘,他见到了他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见的人。
他老了许多,胖了,厚实的布料盖不住小肚子,额头上多了好些褶。
他握着伞,男人也握着伞,隔着两个半径和一层湿冷的雨,彼此像在照镜子。
雨声在这山林间夹杂着鸟鸣与不知名的窸窣响动,让沉默不至于太难捱。
“周……陈屿。”
男人叫他,许久才酝酿出下一句,“你手里缺钱吗?我给你吧。”
陈屿垂着眼睛,雨水把他的表情晕得更加朦胧,“我有,不用。”
男人点点头。几分钟后,他转身,向着他来时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来,“陈屿。”
“……是我对不起你,和你妈妈。”
陈屿抬起头看着他。风吹在握伞的那只手上,寒意渗进骨血里,对方还僵在一个转身的姿势,还在等他的答案,而这等待让他猛然意识到,时间还在往前滚,轰然不回头。春深了,在这山林间尤其,临终的花挂在枝头,和雨水一起落到草丛中。
他没回答,男人的皮鞋在地上踩出一串潮湿的响,在耳朵里拉成某种冰冷黏稠的回声。
走下山坡的时候,他像一只将要起飞的风筝。
雨小了,风却放肆地掀他的伞,他要是跑起来,就能飞到天上去。
他在那一瞬间再次想到死。
但他再往前走几步,就能看见台阶上有人站在那儿,一身黑西装,撑着一把黑伞,抬头看着他。一小时前是,现在也是,无限的平白的将来,也是。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