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六(2/2)

    晏怜绪知道，如果事情没有发展至图穷匕现的地步，自己是不会对楼月璃死心的，而曲雪珑明显比晏怜绪更清楚这个事实。

    晏怜绪的眼睛乾涩得发痛，却流不出一滴泪水，就像他这辈子的泪水早已流乾了。

    恨他自以爲是地编排晏怜绪的人生。?

    晏怜绪以为，濒死的曲雪珑或许会伤心难过，或许会痛苦绝望，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却满载着似曾相识的温柔疼惜。

    他渐渐地握紧拳头，然後霍地向曲雪珑扑去。

    然而晏怜绪没有问，如果那时候楼月璃不是一刀穿胸，而是把自己的头砍下来呢？或者如果在楼月璃出手之前，自己已经被蛊虫吞噬了心脏呢？

    他明明还在养病，手劲却大得可怕。??

    曲雪珑自有他的一套办法，让一切按照他的计划而滴水不漏地运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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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股莫名其妙的怒火烤灸着晏怜绪的心头，把仅剩的理智烧成灰烬。?

    恨他如此漠然地抽身而退，到了此时此刻还高高在上地俯视一切。??

    恨他那近乎施舍予晏怜绪的感情。

    晏怜绪双手逐渐松开，但依然死死地盯着曲雪珑。

    就像曲雪珑一直等候着晏怜绪的发落。

    当无数男人连番在晏怜绪的体内射精，当楼月璃把他筹谋的一切和盘托出，情欲和绝望已至顶峰，正是破蛊的最佳时刻。

    所以那一刀没有触及晏怜绪的心脏，只是刺穿了蛊虫。

    那一刀斩断了缱绻多年的深情，刺穿了剧毒攻心的蛊虫，从肉体至心灵完全释放晏怜绪。

    恨他把所有人玩弄於鼓掌之中的冷酷无情。

    如果种蛊的是曲雪珑，他何必千辛万苦地破蛊？

    在那不祥的一夜，当晏怜绪把冷冽的刀锋送进曲雪珑的胸口，任由鲜血的牡丹在雪地上怒放时，曲雪珑也是这样凝望着他。

    如果曲雪珑要求的只是绝对的服从，他想得到的只是最漂亮完美的傀儡，他大可找另一人再作调教。为什麽他要把一个不忠的阉妓，一件千疮百孔的垃圾救回来，花了那麽多时间金钱治好他？

    淫蛊深入骨髓，心魔难以挣脱，作为浮花之身劫数难逃，唯有置诸死地而後生，把前尘往事尽皆抛　　弃，晏怜绪才有一线生机。

    不消一阵子，曲雪珑已经在窒息的边缘。他深深地蹙着秀眉，雨云在他的脸上投落一片死灰。

    恨他那层出不穷的谎言。

    由晏家家破人亡的一刻起，晏怜绪就是曲雪珑掌心里的玩物，曲雪珑赐予他希望，治愈他的伤痕累累，为他穿上巧夺天工的织翠华裾，送给他价值连城的樱笋，替他绘画幸福的将来，一步步地把晏怜绪调教成最美丽顺从的瓷娃娃。

    曲雪珑合起香盒，指尖抚挲着香盒上的纹路，他幽幽地道：「在樱花林的时候，我明白了他是不可能带给你幸福的。」

    曲雪珑和晏怜绪相处了五年，晏怜绪当然知道曲雪珑的身体没什麽残缺，他不需要晏怜绪的身体作出任何交换。

    烟雨蒙蒙，细浥轻尘坠，内室里燃着异香芬馥，却是阴冷得可怕。

    曲雪珑则是花容失色，别过头不住地咳嗽。

    那双澄澈得什麽也容得下，却什麽也无法留下痕迹的灰色瞳孔。

    如果不是曲雪珑，自己怎麽会落得如斯田地！

    手里的力道愈发失控，晏怜绪的眼神里藏着燃烧的红炭，闪烁着真正的杀机。

    是曲雪珑使晏家土崩瓦解，使晏怜绪卖身为妓，身受惨无人道的去势之刑，甚至间接使晏怜绪受到司空拜的强暴，最後沦为人畜共用的性奴。

    他当然记得一刀穿透胸口的滋味。

    混乱之间，晏怜绪的手臂撞倒放在床边的碗碟，碗碟砰砰地摔个粉碎，他把曲雪珑重重地压倒在铺地上，一双青筋暴现的手死命地捏着那截纤细的颈项。

    他凝视了晏怜绪良久良久，方才启唇道：「那一刀刺歪了。」

    那时候曲雪珑明知道晏怜绪受辱却不出手襄助，甚至在旁边弹琴刺激晏怜绪。

    因此曲雪珑才会突然改变态度，对晏怜绪的处境不闻不问，开始培养名为绝望的器皿，一心把晏怜绪救出苦海。

    ?不论曲雪珑有多少完美的理由，晏怜绪始终无法原谅曲雪珑。

    晏怜绪斩钉截铁地截口道：「那一刀是穿胸而过的。」

    曲雪珑回眸凝视晏怜绪，浅灰的眼瞳在幽暗的内室里深不见底。

    如果曲雪珑只是享受玩弄猎物的过程，为什麽他一次又一次地心甘情愿死在晏怜绪的手下？

    忽然，晏怜绪注意到曲雪珑的眼睛。

    晏怜绪身处的世界，群花烂漫，芳草铺茵，全是曲雪珑专门为他那独一无二的稀世奇珍而精心打造。

    晏怜绪已经死在楼月璃的手下，浮花的悲惨命运就此终结。

    一颦一笑，一喜一悲，只以曲雪珑的心情而起伏，只以曲雪珑的宠爱为粮食，只以曲雪珑的微笑作为日出的指向。

    晏怜绪首先想到的却不是楼月璃为何失手，他仰头看着曲雪珑，失声道：「那时候在荣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