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叔叔啊(1/1)
6月的天气正是暑气渐盛的时候，上午的阳光依旧很毒。路边上的小贩支起了遮阳伞叫卖着，声音此起彼伏。
街边是一片破旧的小区，不少房子都被红色的大字写上了“拆”。不少住户都搬走了，剩下的几家也在几天内搬走。这片区域被化成新的城市建设区，有不少钉子户趁机发了一批横财。
当然这里面不包括韩靖阳。房间里已经停电了，连水也停了。不久前收到了要搬走的消息，那时候因为忙着高考，洛铮宇就没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
考完的那个下午，洛铮宇去接他。那么高的个子，打着雨伞站在最显眼的位置等着他，衬衫上打着他送的藏青色领带，温柔的目光望向他，使得雨滴都有了温度。他冲着洛铮宇挥了挥手便向他走去，那人一笑，小麦色的皮肤上出现了可口的梨涡，与高挺的鼻子、英气的眉毛勾勒出了一副精致的工笔画。
韩靖阳呼吸一滞，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砰直跳，掩饰性地干咳了两声，已经走到了他的伞下。两人很有默契地上了他的车，洛铮宇不愧是又当爹又当妈好多年了，提前给他准备好了毛巾和热水。
一上车他就开始和洛铮宇抱怨今年的题比较难，解题思路还不清晰，平时做的练习都白做了。
他系好安全带，突然发现只有自己说了这么多话，洛铮宇却没说。
“叔叔怎么了？”
雨刷刷下了掉落下来的雨滴，路口的红灯让车辆都停了下来。洛铮宇有些局促地握着方向盘，让车里本不多的空气显得更加紧张。
“前几个月通知，新城那边……老师分配的宿舍要拆了，会分发一笔拆迁款。很抱歉，现在才告诉你。”一向稳重的男人竟然像个孩子一样红了眼，望向他的目光有些湿润。
韩靖阳喝水的动作顿住了，不再去看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该安慰他吗？还是说出指责的话让他来心疼自己？这么些年给他添的乱还少吗？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这几天你回去看看吧……”
韩靖阳看着男人的侧脸，棱角分明的侧脸，一双薄唇在其上。本应该是多骄傲的人啊，却把所有的耐心都给了他。
“叔叔，我可以在那里住几天吗？”
“当然可以，但是你生日的时候要回来，你今年十八岁了，我给你准备了惊喜。”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地让韩靖阳甚至有些生气。
……
韩靖阳推开小时候自己的卧室，掀开盖着的白布，飞扬的尘土让他干咳了几声。
6岁之前的记忆有些模糊，竟然连床头的全家福照片看上去都有些陌生。这个照片在洛铮宇家里也有一份，刚住进去的时候，他几乎天天做噩梦，每天晚上都要窝在洛铮宇怀里抱着照片才能睡着。
原本以为都已经忘记的回忆全部都涌上心头，他以为不去想就不存在。可现实总是在不经意之间揭开心头最疼的那块疤，看着你鲜血淋漓血肉模糊，然后再告诉你忘不了的是你，时间帮不了你什么。
具体的时间都忘记了，只记得那年夏天，他在幼儿园等了很久，爸爸妈妈都没有来。老师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是无人接听，天黑了，他有些害怕了。
老师陪他坐在教室门口的长椅上，不断地安慰他。
“老师，我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是我不够听话吗？”
喋喋不休的女老师被噎了一句，“怎么可能？阳阳这么乖！爸爸妈妈也是老师工作很忙，之前不也是有几次晚了点吗？”
韩靖阳想了想，好像有这么回事，他便放心地等待着爸爸妈妈。
又等了很久，门口终于出现了一个黑影，老师甚至比他还激动。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指着门口，“阳阳！爸爸来了！”
他也从椅子上跳下来，冲那个匆匆而来的黑影奔去。
“爸爸！”他委屈的问，“你怎么现在才来接我。”
可是那个黑影却不是他的爸爸，是他爸爸班上的洛铮宇，因为经常周末也回他家里问问题，甚至在他家写作业一写就是一天，所以他跟洛铮宇很熟。
“阳阳……”满身是汗的少年在他面前蹲下来，“爸爸妈妈工作有些忙，今天小叔叔来接你了，这几天都是我来接送你好吗？”
韩靖阳点点头，老师看他俩认识，就留了洛铮宇的手机号，嘱咐了好几遍才让两人走。
那时候洛铮宇还没有车，共享单车也没有现在这么普遍。洛铮宇骑着上学的自行车，把他放在后座上都不放心，时不时回头看看他。
他用手用力抓着洛铮宇的T恤，出汗的小手留下了好几个印子。
“阳阳，你抱着我的腰，紧紧地别掉下去好吗？”
但洛铮宇当时也只是个刚结束高考的毛头小子，伺候不了小孩子，又不忍心让他一个人待在家里，跟母亲说明情况后和他一起住进了教师宿舍。
刚开始的时候，洛铮宇住在隔壁，每天晚上连觉也睡不好，一听见声音就往隔壁跑，每次都得抱着他在床上安慰好久。
他问的最多的话就是“爸爸妈妈去哪里了？”，这时候就感觉洛铮宇抱紧了他不说话。
洛铮宇不会说谎，做饭的手艺更是差，不是盐放多了就是油放多了。
吃了好几天，他也食物中毒被送进了医院，那天他的小叔叔红着眼睛提着保温杯进来问道:“疼吗？”
他摇了摇头，洛铮宇摸着他的小卷毛，对他说:“不许对我撒谎好吗？”
“有一点点疼。”他指了指自己正在输液的左手，“只是一点点哦！”
“阳阳真乖。”
洛铮宇忍不住流了几滴泪，他伸出手替他擦去了。
“爸爸说人长大了就不能哭了，小叔叔多大了？”
洛铮宇几乎被他小大人的样子逗笑了，“我十八岁了。”
“啊！”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兴奋，“你成年了！我爸爸说我十八岁的时候给我一份大大的礼物！可是他太忙了。”
“以后你的每个生日叔叔也给你礼物好不好？”
“好啊好啊！”他的眼珠转了几圈，又想到了什么似得，问:“小叔叔怎么哭了？你也疼吗？”
输完液之后他就知道小叔叔为什么哭了，他被洛铮宇抱着站在病房外，床上躺着他心心念了几天的爸爸。
高大的爸爸闭着眼睛脸上戴着不知道名字的仪器，旁边站着几年不见面的姑姑。
洛铮宇推开门走进病房，他看着脸色比他还白的爸爸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咬着嘴唇强忍着泪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阳阳！快过来看看你爸爸。”
姑姑肿着一双眼就要过来抱他，可他紧紧地抱着洛铮宇的脖子不放手。
姑姑的双手尴尬地在空中停留了几秒落了下去，情绪还是很低落。
病房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只听得见仪器“滴滴滴”的声音，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病床上的人终于醒了。
三个人围在床边，爸爸摆了摆手，示意留他在这里。
他才知道，爸爸妈妈去招新生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妈妈几天前就走了，爸爸撑了好几天才醒了。
爸爸伸出手揩去他眼角强忍的泪水，在他手心写道他:“爸爸要和妈妈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让姑姑照顾你好不好？”
他握住爸爸虚弱的手，急切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可姑姑是你唯一的亲人了……阳阳很乖，姑姑对你不好吗？”
韩靖阳的泪水流的很厉害，他才6岁，大部分的字都不认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时候爸爸突然冲门外摆了摆手，洛铮宇推开门低着头走过来。
只见爸爸在洛铮宇手里写了几个字，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门外的姑姑推门进来一把推开了洛铮宇。
“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不想养。哥，你安心的去吧，我也会给我能给到的照顾的。”
听完这些话，爸爸就再也没有醒过来，姑姑也再也没有出现。
洛铮宇成为了韩靖阳的监护人，洛铮宇父母离异，一直跟着母亲生活，和母亲的关系不是很好。
高考之后的整个暑假洛铮宇都陪他待在教师宿舍，厨艺见长。他的话很少，经常漫无目的的哭。
洛铮宇被里程碑大学录取了，马上就要去另一个城市了。没有告诉他，可是他却知道了。
老旧的塑料壳电视里放着在影碟店里租来的电影，天花板上电扇吹的风都很热，客厅里的石英钟摇摆着突然停止了。
那天洛铮宇做了一桌子他喜欢吃的菜，他盯着洛铮宇，也不说话。洛铮宇也不知道说什么，就见韩靖阳走近自己窝进怀里，靠在他肩上哭了。
“你要走了是不是？”
“嗯。”
韩靖阳又不说话了，菜也没吃几口，洛铮宇想安慰下他，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带我走可以吗？我现在只有你了，小叔叔。”他央求着，“我活不下去的。”
时间仿佛随着石英钟的钟摆一起停止了，他有些慌了，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洛铮宇身上。
“我什么都给你，小叔叔你不能丢我一个人，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洛铮宇抱紧了他，在他耳边说道:“我考虑下可以吗？”
韩靖阳跨坐在洛铮宇腿上，看着他躲闪的眼睛说:“不可以。”
他还那么小，根本没有照顾自己的能力，却又很坚定的让洛铮宇带自己走。
“万一你后悔了……”
“没有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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