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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霁青又到了那个玫瑰园。
他疑惑地打量四周,觉得有些熟悉。啊,是了,这不是老公外婆家的花房吗?他怎么在这儿?
还没等他想出一个所以然,就听得前面不远处传来一阵哭声。尤霁青抬眸看去,就见一个矮墩墩的身影在玫瑰园中跌跌撞撞地穿梭。他眨了眨眼,敛着眉,这小孩儿…好像是他小时候……?
“别哭了。”
这一出神的功夫,乱跑的小家伙就撞到别人身上,那人却也不恼,反而柔声安抚着惊慌失措的小尤尤。
另一个小孩儿背对着尤霁青,叫他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只是光看背影就觉得很熟悉。
尽管小少年的声音很温柔,但受惊的小尤尤依旧泪眼婆娑。小少年似乎有些无奈,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套在了小尤尤手上:“这是我外婆给我编的红绳,给你戴,别哭了。”
红绳?
尤霁青一愣,跑到两个小孩子身边,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绳,又看了看小尤尤手腕的绳子——竟是一模一样!
尤霁青心神俱颤,扭头想去看小少年的模样,画面却倏地扭曲,变成了另一幅场景。尤霁青气恼抿唇,就见两个小糯米团挤在一个做工简陋的秋千上。
“这个秋千是我外公给我们做的。”小少年的语气里带着自豪,认真地跟小尤尤说着。
小尤尤点点头,面露崇拜:“哥哥的外公好厉害呀!不像我爸爸……”似是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小尤尤眼中的光黯淡下来,低着头不再言语。
小少年摸摸小尤尤的脑袋,小大人似的:“不伤心,我的外公就是你的外公。”
一边说着,还一边往小尤尤手中塞东西,“吃糖!”
摊开手掌,一颗奶糖静静地躺在掌心。
小尤尤扭头看小少年,小少年似是有些不好意思,移开视线不看小尤尤,兀自解释:“我外婆说吃多了糖不好……今天就只给了我一颗……”
两个小孩子的会面一直都是瞒着双方家长。小少年是因为外公外婆过于热情,害怕性子内向腼腆的小尤尤会被吓到。毕竟以往他也带过朋友来家中,外公外婆都高兴得不行,拉着人家唠嗑,把他的朋友都吓得不敢再来。
而小尤尤则是因为他父母管得严,若是让他们知道自己没有做功课却跑来交朋友,肯定又会受到皮肉之苦。
故这个后院便成了两个小孩儿的秘密基地,天天黏在一起玩耍。
小少年在认识小尤尤后身上便一直带着糖,直到外婆发现家中奶糖变少,顺口说了句吃多了糖对牙齿不好,小少年便记住了。虽然他认为没关系,甚至第一次见面就安慰小尤尤说没事儿,但是既然外婆也这么说的话,那就姑且信信,让小尤尤少吃一点。
小尤尤“噗嗤”一笑,嗓音奶气软糯:“谢谢哥哥。”
两个小孩儿玩开,尤霁青站在一边,面目紧绷,心里有个难以置信的猜测。
画面再转,似在小少年的家,熟悉的陈设,只是比今天见到的要新许多。尤霁青抿抿唇,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小少年家中闹哄哄的,一个男人正焦急地说着什么,尤霁青凝神静听,原是小少年的曾祖父病情恶化,所有家属都必须尽快赶到医院。
外公外婆家离市区有些距离,开车都需要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他们当机立断,言说立刻出发,小少年却是恳求给他一点时间,说马上就好。
大人们答应了,小少年连忙往外跑,跑到一半却愣住——他…并不知晓小尤尤住在何处,只知他住在附近,但时间不允许他一家一家去找,无法,小少年只好返回跑到自己房间,扯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下自己离去的缘由,又跑到花房外,将其粘贴在门上,做完这一切,他才舒了口气,跟着大人们连夜赶往市医院。
他……会看到的吧……
小少年望着黑沉沉的天空想着。
轿车拖着殷红的尾巴汇入车流,尤霁青站在原地,脑子乱成一团。
他、他好像想起了什么……
画面再次变化,变成了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他一眼便见着了蹲在大树底下的小尤尤,被雨淋得透湿的小身子瑟瑟发抖,却又固执地看着黑黢黢的别墅。
他眼中的光似乎都消失了,苍白的唇发着颤,只能囫囵听得个“哥哥”。
尤霁青急不可耐,在小尤尤身边大喊大叫,让他去花房看看。
只是小尤尤却完全听不到,直愣愣地看着别墅,说着令人心碎的话。
“……哥哥,也不要尤尤了吗……?”
尤霁青急得跺脚,就见小尤尤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往花房走去。
他微微松了口气,寸步不离地跟着小尤尤。雨越下越大,尤霁青伸手想替小尤尤遮雨,只是那雨点却直接穿过他的手掌,砸在小尤尤瘦小的身体上。不甘地收回手,尤霁青抿着唇,他在这里,只是看客一般的存在。
小尤尤到了花房,尤霁青还没来得及高兴,眸光一扫,原本还粘在门上的纸条却是不翼而飞。
他瞪大了眼睛,纸条呢?去哪里了?!
风呜呜地吹着,树木犹如群魔乱舞。尤霁青愣怔着,大抵是这风,将纸条给吹走了。
小尤尤推开门,在花房中游荡一圈,未能找到小少年,万念俱灰,淋着雨回到了家。
父母又气又急,奈何小尤尤一回去便昏迷不醒还发了高烧,两人来不及苛责就手忙脚乱地送他去了医院。
小尤尤这一晕就晕了几天,醒来之后比以往更加沉默寡言,问他那晚发生了什么,他却只是疑惑摇头,说自己不记得了。
以旁观者的身份将被自己掩藏的回忆看完,尤霁青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
原来、原来他和老公从小便认识了…难怪爷爷说他与老公投缘……定是知道他和老公的这段渊源。
小时候的他过得并不好,父母不和,连带着对他也诸多不顺眼,故他一点儿也不喜欢待在那个所谓的家,完成功课后就会偷偷溜出家门外出晃荡。
那次误入傅矣外婆家后院着实把他自己给吓着了,还好,还好他遇见了傅矣。
在他最灰暗的时候,是傅矣出现在他身边,安慰他,哄他,逗他,像真正的大哥哥一般,毫无原则地宠着自己的弟弟。
傅矣把他灰色的童年变成了彩色,赋予了他活力,让他知道原来世界上真的会有人对他好。他全身心地依赖着带给他光的傅矣,故傅矣的“不告而别”给了他重重一击。
我本可忍受黑暗,若我不曾见过阳光。
那些开心的、肆意的、充满奶糖味儿的珍贵回忆,终究是化成了一根根尖锐的刺,狠狠地扎在尤霁青幼小的心上。
发烧昏迷的几天,身体出于自我保护,将这些回忆通通掩埋,藏于最深处,抹去了尤霁青唯一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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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鼻尖缭绕着消毒水的气味。
尤霁青脑袋昏沉,目光流转,偏头见着傅矣趴着睡在他床侧,眼底青黑一片。只是就连睡着了,他也依旧蹙着眉,可见睡得并不安稳。
尤霁青用手揉平傅矣眉间的褶皱,却见傅矣忽然惊醒,见着尤霁青正躺在床上冲他微笑,心神一松,抓着尤霁青的手还有些发抖,声音里满是如释重负与后怕:“……尤尤,你吓坏我了…”
尤霁青轻轻笑,抬手摸摸傅矣胡子拉渣的脸,这人最注重形象,这幅邋遢模样着实少见。又想到傅矣是为何变成这样,心里一阵酸涨:“哥哥,我找到你了。”
傅矣一愣,反应过来尤霁青是什么意思,覆上他的手,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眼中含笑地轻轻“嗯”了一声。
尤霁青也笑,笑得舒心。
我的阳光,我终于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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