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1/1)
寝宫外,又飘起了鹅毛大雪,宫墙边的枯树梢头已被积雪压弯,摇摇晃晃似要折断。
寝宫内,燃着龙涎香的香炉里冉冉升起一缕青烟,地上破碎的白色瓷碗已经被侍女收拾的干干净净了。
楚臻担心坐在床榻上的楚暮着凉,又命人去拿了两个暖炉放在地上。他重新去端了碗腊八粥,用勺子搅了两下,舀了勺放在嘴边试了试温度,再送到楚暮唇边。
这次,楚暮没有抬眸看他,但是却将勺子里的粥吃了下去。
楚臻的动作小心翼翼,连话都不太敢说,生怕一不小心哪个字眼不对,气到楚暮。
一碗粥下肚,楚暮的脸色回了些气色,嘴唇泛起了些粉红,整个人比方才好了许多。
“把门外的侍卫撤了。”楚暮极不喜欢被人监视着,而楚臻的寝宫外往往都有数十几个侍卫,表面上说是为了防止刺客袭击,实则是为了监视楚暮,不让他从这间屋子里出去。
“可......”
楚臻面露难色,他担心楚暮还是坚持要偷偷出宫,但若是不答应,又怕楚暮再次绝食。
“撤了吧,或者留一个也行。”
“那皇兄你答应我,不要随意出宫。”楚臻担心楚暮会他不乐意,赶紧补了句:“等过几天,我带你出宫去逛。”
“嗯。”长长的睫毛垂下,楚暮继续道:“那我想在皇宫内走一走。”
前一段时间,楚暮几乎可以说是被禁足在楚臻的寝宫里,若是要出去便会有十几名侍卫跟在他的身后。
“现在吗?”
楚暮能主动提出要求,楚臻心里自然是喜悦的,他最担心的事情是楚暮什么都不想做,一心要等死。
经历了前几天楚暮吐血的那一幕,楚臻连说话都开始小心翼翼,生怕哪里说错了或者哪里做错了,再发生像前几天的事情。
“外面好像又下雪了,等会我给你撑把伞,而且皇兄你几天都没有好好吃饭了,方才那碗粥够吗?要不我叫人再去盛一碗,吃完再出去?”
楚臻起身准备命侍女将御膳房熬的一罐粥都端来。
“不用了。”
“那……”楚臻忽然瞟见椅子上的一件白裘披风,边踱步边道:“外面冷极了,皇兄你要出去的话先披上这件衣服,不然到时候着凉了又得难受好几天。”
楚暮将腿从床榻上放下来,楚臻瞧见了大步迈回,把领子毛绒绒的披风给楚暮披上,然后蹲下身子替楚暮穿鞋。
楚臻担心楚暮在外面受了寒,又命宫女去拿了一个手炉抱在怀里。
两人走出寝宫,楚暮的脚步却忽然停顿下来。
一片片雪花自天空中旋转而下,楚臻右手替楚暮打着伞,左手抱着一个暖烘烘的手炉,要是等会楚暮冷的话还可以把手放在他怀里的手炉上暖和下。
楚暮披着厚厚的白色披风,而楚臻却穿着单薄的黑色外衫。
他没说话,静静的看了楚臻一眼,转身又进了寝宫里。
楚臻以为楚暮改变主意不想去了,撑伞跟着他往回走,想询问下他怎么了。
楚暮很快就从寝宫出来了,而他的手里拿着一件黑色的貂裘披风,是楚臻平日里经常穿的一件。
楚臻就那样愣在了那里。
这几月,他的皇兄一次都没有对他露出过好脸色,更不用说会担心他着凉特意给他拿衣服。若知道皇兄会对他改变态度,那他之前就应该早些把那死和尚给赶出皇宫,那说不定皇兄现在还能对他更好一些。
楚臻陪楚暮来到了西门千影住的门前,楚暮停顿下脚步,抬头往向禁闭的红漆大门。
一白一黑的貂裘披风在雪地中异常显眼,楚暮垂下眸子,把路上楚臻塞给他抱着的小暖炉又递给了楚臻。
“替我拿会。”
楚臻接过暖炉抱在怀里。
“你在这等会我,可好?”
楚暮说的话,楚臻不敢不答应,他迅速的点了点头。
“皇兄,外面冷,你快点出来。”
楚臻知道,他的皇兄肯定是想那无能的死和尚了。
他可以限制皇兄的自由,却限制不住皇兄的感情。
楚暮踏出伞外,走到红漆大门前,抬手将门推开。
门内的积雪已将几天前的脚印覆盖,完全看不出这里有住过人的痕迹,楚暮重新踩出了一条脚印,进了里屋。
屋内干干净净,再没有那一抹红色,檀木桌上摆着一套茶具,楚暮走过去,手指拂过桌面,薄薄一层的灰粘在了他的指腹上。
他神情淡漠的在房间里站着。
簌簌寒风刮过,楚臻站在雪地里抱着暖炉,但还是冷的打了个哆嗦,恰好此刻楚暮从院子里出来了。
他转身将门关上,然后走进伞内。
楚暮抱着小暖炉,楚臻撑着伞,他们就这样一路走到了南门出口处。
那一夜杂乱的脚步已经重新被一层积雪覆盖了,仿佛那晚的混乱从来没有出现过。
到南门附近,楚臻瞬间担惊受怕了起来,他怕楚暮想到那天的事再次吐血晕倒。每隔一会,他都要偷偷的瞥几眼楚暮,担心他出什么意外。
结果楚暮就静静的在哪里站了一盏茶的时间。
一个不想说,一个不敢问。
风将披风的一角卷起,楚暮转身,淡淡的道:“走吧。”
楚臻回去的步伐比来时矫健不少,他知道了今日楚暮要来这两个地方的缘故。
他也肯定了,这次是他胜了。
皇兄的心里不会再有千寻塔内的国师大人,更不会再有真元观里的空尘大师。
“皇兄,累不累?我背你回去?”
楚暮的身子虚,走了这么久的路,在雪中站了那么长的时间,气息已经有些不稳了。
他沉默垂眸,楚臻把伞塞到他手里,然后背对着他弯下腿。
楚暮趴了上去,一手撑着伞,一手将小暖炉揣在怀里。
他趴在楚臻的肩上,渐渐的合上了眸子。
楚臻还有大量的奏折要批改,就将楚暮背去了御书房。
一路上楚暮撑着的伞都摇摇晃晃,这几天没有好好睡过的他早就已经疲倦不堪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感觉楚臻的后背异常的温柔,闭着眼睛要睡着时,手中的雨伞一歪,又将他惊醒,反反复复,楚臻都要被他这举动逗笑了。
到了御书房,楚臻将楚暮放下来,楚暮拍了拍身上的白色衣袍,然后替楚臻拍了下披风上黑色的毛茸茸领子上的雪渣。
他将雨伞收起,弯腰放在御书房门口,起身抬脚踏过门槛。
御书房有一处楚臻专门批改奏折的桌案,楚臻盘坐在案前批改折子,楚暮坐在桌案的侧方,时不时瞧瞧楚臻已经批改完的折子。
坐着坐着,楚暮又犯起了困,他将暖炉放在腿上,用手臂趴在桌案的一角睡着了。
差不多等楚暮睡熟了,楚臻将身上自己身上的避风解了下来,然后小心翼翼披在了楚暮身上。
一切做好后,楚臻开始认真批改旁边堆成山的折子。
暮色苍茫,雪势渐小,楚臻批完奏折,认真的打量起来他的皇兄。
这张脸比楚臻记忆中的那张脸成熟了不少,但他的性子和神情,却有了巨大的改变。
犯病时,尤其纵欲,犹如吃了春药,未犯病时,脾气冷淡,性情时好时坏。好时,楚臻做什么他都顺着,不好时,楚臻做什么他都逆着来。
御书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趴在桌上的楚暮微微皱了下眉。
楚臻阴鸷的看向来人。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小士兵,他扑腾一下跪了下来,盔甲上的雪渣子落在地上。
“皇上……奴才罪该万死……那和尚出了皇城回真元观还俗……然后……奴才一时大意没跟上,不知他去了哪……求皇上赐死奴才……求皇上……”
楚暮睁开褐色的眸子,坐起身,披在肩上的黑色披风滑下,他抬头望了眼那小士兵,又将视线望向快要爆发的楚臻身上。
楚臻恨不得亲自拿剑杀了这奴才,这几日皇兄就是因为那死和尚不吃不喝,今日好不容易让皇兄暂时忘记了那和尚,结果突然跳出个不明事的奴才,现在还让皇兄知道了那和尚还了俗,要是皇兄以后用死来要挟他要出宫见那死和尚该如何?
他若放皇兄离开皇宫,那他夺这皇位有何意义?那他假造那道圣旨有何用处?
他若不放皇兄离宫要是皇兄以死相逼,那他该怎么办……
那他该怎么办!!!
楚臻放在桌案上的手,紧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额角处一跳一跳。
在楚臻即将爆发时,楚暮抱着暖炉冷淡又疑惑的问了句。
“……和尚……是哪一位?”
窗外,一朵红梅悄然无息地坠落于雪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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