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1/1)

    因为身体不适,离开的时间又延迟了两天,安德鲁有些烦躁,而这种情绪在他看到萨维不以为然地躺在窗边乘凉时,更强烈了一层。

    “收拾行李!”

    萨维被猝不及防扔了一脑袋的衣服,不紧不慢伸开触手,三两下就把行李准备好了,还讨好似的给安德鲁递过去一枚熟透的果子:“吃吧。”

    安德鲁盯着他微弯的触手尖和红彤彤的果实,脸色变了又变,片刻,还是一把拿过来狠狠咬下去。

    尽管地精们时常为贩卖武器、工具与外来者做交易,但他们本质上是喜欢窝在家里不断冶炼、锻造的种族,因此听闻安德鲁准备启程了,也不怎么挽留,只是叮嘱他路上小心,特别是经过山脉地区时要注意防寒。

    ……

    米亚山脉横亘在“利斧”部族与废墟之间,不算高耸,但生活着许多野兽,萨维刚到山脚,就轻松捕到了一只波尔羊,这是一种擅长在岩石上跳跃的动物,肉质粗韧,后腿肌肉发达,因此多用作运输而不充当食物。由于萨维的威胁,波尔羊迅速安分了,微微俯下身,让安德鲁乘上去。

    仗着荒野无人,萨维爬出来,坐在羊头的位置,偶尔探出几根触手辅助对方登上比较陡峭的地方。而安德鲁有些怕高,也不再闹别扭,乖乖让触手束住腰部,稳稳当当朝山顶进发。

    越往上,植物越矮小稀疏,虽然显得干旱贫瘠,但低矮的灌木仍顽强生长在地面。正值青黄不接的时候,它们从内而外透露出可怜。若仔细观察,这些不知名的植物零零星星分散着,细细短短的草叶紧挨着地面,覆盖住深黄的土壤,着实为这片土地增添了几分生机。波尔羊喘着粗气,偶尔从眼前撕扯下草叶,一边奔跑一边咀嚼。

    “快傍晚了,找个山洞休息,明早再赶路吧。”安德鲁裹紧衣领。

    萨维触手一勒,波尔羊聪明地停下蹄子,转到另一个方向,很快到达了洞口,里面弥漫着淡淡的枯枝落叶腐烂的味道,应该很久没有生物进来了。波尔羊不敢乱跑,安静地伏在山洞附近避寒,浑身长毛被风吹得蓬松,让安德鲁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萨维连忙用触手缠住他手腕,示意洞里比较温暖,又有天然的材料,赶快进去生火。

    晚餐是从半兽人聚居地购买的肉干和面包,稍稍烤过就变得柔软咸香,很容易入口,是行商、冒险者等最喜欢的干粮。萨维只尝了几口,就独自出去抓周遭的小动物,还从岩石缝隙里刨出了一条无鳞蛇,做熟了和安德鲁分享。

    虽然山上很冷,但夜空澄澈高远,闪烁的星光非常清晰,安德鲁不知不觉被吸引住目光,定定地望着,没顾上趁机蠕动到颈边的魔物。萨维则记起了过去在贫民窟的日子,蹭了蹭对方:“城里看不到这么多星星。”

    “很漂亮。”

    魔物轻轻应了一声,其实他对所谓的景色很少兴趣,反而忙着观察安德鲁的一举一动,触手轻轻碰到对方眼睛下方的肌肤。安德鲁的眼眸是很清透的蓝色,像流水,又像宝石,再没有什么能比这更好看了。

    安德鲁装作没有感觉,视线依然紧紧黏在半空,但他的耳根可疑地红了。

    或许是气氛太好,不知不觉地,舌头和触手便纠缠在一起,相互搅弄,将唾液涂抹得更深,充分湿润了温暖的口腔。也分不清是谁主动,安德鲁愣了愣神,然后被用力顶了一下喉咙,顿时不满地用牙齿磨了磨嘴里这根柔软的东西,反而让这种小小的报复变成了调情一般的动作。

    可萨维并未继续,一次混乱的舔舐和濡湿之后,他率先退出来,表示太晚了,现在是休息的时间。安德鲁还有些呼吸急促,撇过头,犹豫着抬起指尖拭去刚才从唇缝渗出的唾液——明明对方没有嘴唇,都是凝胶一样冰冷粘稠的东西,却给他热烈接吻的错觉。

    “过来,给我当枕头。”等平复了心情,安德鲁立马指使起了蜷在小腿上的魔物。

    萨维顺从地爬过来,分裂出许多触手,很快拧成了比较平整宽敞的一整块,垫在安德鲁的后脑勺下。同时,他又操控其他触手贴上对方的后背,仿佛拥抱一般,尖端像是手指触碰皮肤抚过腰侧,酥麻的感觉一点点蔓延。

    安德鲁眯了眯眼,却不阻止魔物的举动,任由他探入衣服里,只是身体稍微绷紧后迅速放松了。

    一夜安眠。

    第二天清晨,还没等太阳升到最高处,安德鲁就清醒了,脑袋枕着的不是触手,而是一些柔软的草叶,正散发几乎闻不到的植物气味。萨维从洞外回来,触手上倒吊着两只和鸭子体型差不多的野鸟,已经拔了毛和掏空内脏,放在火上不一会就开始滴油,看起来非常肥美。此外,他还带着一些干瘪的果子,汁水不多,也不算甜,但聊胜于无。当然,波尔羊也得到了一份食粮,低头窸窸窣窣吃着,没空搭理洞里的动静。

    晨光彻底照亮周围的时候,他们再次出发,并在午后跨越了山顶,朝废墟的方向不断前进。安德鲁坐在羊背上,一手拿着展开了的地图,一手无意识地抚摸着萨维,思索着有关废墟的信息——传闻在许久以前,魔气自深渊弥漫至陆上,魔物肆虐,与各个智慧种族展开了惨烈的战争,其中最惨绝人寰的一次就发生在米亚山脉下的小城里。当时这个地方还被称作“伊斯安达伦”,属于博拉蒂王国,是个着名的商业镇。然而一夜之间,城中所有建筑被毁,人畜与植物通通被魔气吞噬,转变为扭曲的、混沌的东西,不断向四周扩散气息,污染越来越广。

    当时的光明教会还非常年轻,人员不多,对圣书的掌握也非常薄弱,但仍然派出了许多神父进行大规模的驱魔仪式。其中一些人遭了魔物的埋伏,惨死在废墟,少数被这些恐怖的死状吓坏了,竟然临场逃脱,留下苦苦抵抗的同僚们。

    幸好,这场驱魔仪式最终成功了,如今废墟没有被重建,但已经找不到一丝残留的魔气。偶尔会有吟游诗人、历史学者到这里搜罗信息,也有喜欢灾难题材的画家愿意把它绘在纸上,警醒后来人。

    一路顺顺利利走过来,他们终于抵达了伊斯安达伦,也就是现在的大废墟。这里较为干燥,植被不多,当中最显眼的仅剩下一面墙壁的钟楼,火焰灼烧的痕迹仍留在砖块表面,顶端拱形区域本来是放置大钟的,现在空无一物。那些民宅、商铺以及公共设施,基本上只剩下一小截裸露在地面的基石,波尔羊被放开后,呆呆地踢了踢蹄子,过了一阵才醒悟过来,跑开了。

    安德鲁目送它回到山脉地带,转过头,用脚底蹭掉了面前一层灰尘和土的混合物,看到被埋在地里的石头路牌,写着“通往……”,后面的地名都模糊不清了。

    过去这么多年,伊斯安达伦已经没有什么遗民了,也无人愿意搬到这里,连最坚韧的野草都很难在被燃烧又被魔气侵蚀过的土地上生长。萨维曾在安德鲁从图书馆借的书籍里看过那场惨案的记载,尽管自身很难代入,但他听安德鲁感慨过“无辜的孩子也被魔化成杀人的、鲜血淋漓的东西”,不免还是有些惆怅,甚至忍不住庆幸他们生于现在,而不是混乱的往昔。

    在最疯狂的那段日子里,人们的仇恨和畏惧极度强烈,无论是魔物,还是与其有接触的,都会被无情杀死,这是人们的报复,也是保护自身和家人的唯一方法。所以也造成了一些不必要的伤亡,但逝者已逝,再追究已经毫无意义。

    安德鲁按照传统,在钟楼附近低低吟诵了一段圣书中浮现的祈祷语,虽然他不是什么身怀大爱想要拯救世界的人,但对死者的悲悯,应该是所有人共通的心情。

    由于当初的伊斯安达伦占地广阔,因此废墟的面积不小,要完全穿过需要花费好几天。萨维不乐意听那些古怪的祈祷,干脆寻找起了平坦的地方,略加清理,整理出可以休息的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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