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旋》下(2/5)
咣当一声,是匕首掉落在地的声响,前来刺杀的红发少年很快便被两个卫兵一左一右压制住,他的小腿被狠狠地踢了一下,他被强迫跪在地上。
一个头衔而已,他的确没有放在眼里。
这句仅有两个字的问话简直自信又刻薄到令人发指,少年的舌根仿佛尝到了因巨大失败所带来的无穷无尽的,难于吞咽的苦涩。
上校顿了顿,之前不曾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如果他最亲密的副官不问,不会再有人敢问。
上校翻看文件的双手略作停顿,接着,他开口道,“我劝你停止现在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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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动作缓慢而不失流畅,甚至于他的那种优雅要比装模作样的威尼斯贵族高深出无数倍,那几乎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淡定从容。
枪伤就好像陨石坑,砸在这个男人的肉身之上。同时,大大小小的刀伤也曾一道道划开过这具坚韧的肉体。经年累月,就好像凿刀,把男人塑造成如今这副模样。
副官微笑,从容答道,“我只是回家,探望了我的父母和兄弟姐妹。”
往日的刻痕是他的荣耀,如今的强悍是他的骄傲。
“我习惯了。”这是他的生存方式。只不过说出这几个字后,连上校自己都觉太麻木无情,他接着道,“又或者我只是在寻求自己的葬身之所,在战场上,而不是某个祥和小镇上的公墓里,最后长满青苔,碑铭被时间所腐蚀,最终无人问津。”
预想的枪声并没有如期而至,上校持枪的右手微微一松,手枪因未被任何力道支住而在他的食指上轻松地打了一个转儿,像船一般摇摇晃晃了几个来回。
世人只见他穿上军服后的刻板,不知他脱下战衣后的荣光。
接着,少年便看到上校再次面对自己。这个男人一直都身穿得体的军装,此时的他正微微松开上身系得一丝不苟的腰带,并一颗颗解开自己上装的纽扣。他在做这些时,手上仍戴着手套。
副官走进来,仍是端了一杯上校所偏爱的,不加糖的咖啡。
“上校,您数年来征战不断,甚至来到这里,想要用武力统治您出生的这个小镇。难道真如人们所说的,您有成为将军的野心?”副官试探着开口问。
为了什么?所有事情的确都该有目的和缘由,所以他并不介意他的副官出言相问。
显然,他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他是坏人,是他们的敌人。他是帝国的走狗,野蛮的入侵者,小镇忘恩负义的叛徒,冷酷无情的罪人,一个不折不扣的刽子手。一夜之间,种种标签贴在了上校的身上。
只不过是问了这么一句就没有下文了,副官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上校再开口说些什么,这多少让抱着些期待的副官有些失望。他以为上校知道自己也是这个小镇出生后,会再多过问一些他的事情。
少年屏住呼吸,压制住自己的心跳,甚至是坚持着不让自己眨眼,因为一旦眨眼就好像是证明他害怕了,他害怕接下来即将到来的一幕。
事实是,并没有。
但同时少年也注意到,这些伤痕显然都年代已久,这也证明,男人在近来几年里,完全没有再受过任何新伤。
这简直比死亡更加侮辱人,他宁愿在此刻接受失败以及随之而来的死亡,也不愿知道这样令人羞愤的事实。
这一举动叫停了居民们之前无伤大雅的小动作,取而代之的则是他们动起真格的反抗。工人罢工,平民起义,一时之间,反抗的矛头全都指向上校。
少年回过神来,他并不惧怕,他坚定的双眼无不彰显着自己的视死如归,他一直都自诩为勇士,他觉得此时的自己更该如此。
失败便要付出代价,这是不容讨价还价的常理。
少年正疑惑于男人这么做的原因,脑子里突然想到之前曾给这名上校送去过许多舞女但最后都一一被送回,因而被小镇人民推断他可能喜欢男人的传闻。于是,少年的胸腔里就又被另一种莫名的怒火填满,这使得他满面通红,刚想破口大骂,便看到上校掀开一侧衣服,露出半边未被军装覆盖的皮肤。
听闻副官的回答,上校几乎是有一瞬间的怔楞,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我竟不知道,你也是这里出生的。”
上校抬头看了眼副官,“副官,你去了哪里?”他自然是注意到了他的副官一整个白天都不在的事实。
他想了想道,“我想不是的。”
“那是为了什么?”副官询问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急切。
自从军以来,他对抗过凶猛的海盗和印第安人。正式入伍后,与他相抗衡的则是同样拥有先进武器的军队。他抵抗外敌,再至如今的内战。他经历过太多大大小小,形式各样的战争了。他的内心曾因战事而沸腾,仿佛只有嗅着滚滚硝烟,军靴踏过血肉,才能燃起他的激情。而这样的激情又在往后一次次的战争中归于平静,此时的他对战争早已深谙于心,他并不再需要战争带给他这样的激情,但他仍是需要它。就好像鱼需要水,而不需要泥土或是空气。
窗外正下着小雨,上校并不喜欢。因为淅沥沥的雨点声不仅打扰到了他的思绪,也令他想到雨天行军时令人厌烦的泥泞的道路。
看到那被再次放回桌上的手枪,少年压抑多时的心跳开始回归,不过接踵而至的则是更汹涌的怒火。
直到枪口抵着少年的额头,死亡已如此迫近时,他仍想着他刚才给枪上膛的模样。
他被男人那轻松的毫无所谓的模样给激怒了。就好像是在说,我可以杀你,也可以不这么做,我随意掌握着你的生死,而此刻的我并不愿意为了你而浪费一颗子弹。
被怒视的男人似毫无察觉,他只是卷起一道熨烫得平整无痕的袖口,接着,戴上白色的手套,双手端起黑色的手枪。那模样就好像他托着的并不是索人性命的手枪,而是一把小提琴的琴弦。然后,上膛。
虽然谁都不会在意他是否眨眼,反而凸显了他因维持长时间怒睁的双眼而不由颤动的睫毛。
虽然此次可谓鲁莽的行动以失败告终,但少年不愿服输,他仰起头迎面上校冷静的目光,双眼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是的,他想杀了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杀了这个为他所喜爱的小镇带来恐慌和不安宁的男人。
“凭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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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官的表情露出些许羞赧,“是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上校起身,把窗帘拉上。他意识到,如果这些琐事没有他的副官为他提前做好,他便要亲历而为。因此他拉窗帘的力度有些大,并微微蹙了蹙眉,显出他此刻有些许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