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四十(3/3)
“哦。”大少爷终于良心发现,允许他睡个回笼觉。花眠艰难的移动着瘫软的双脚,沾上柔软的床褥便睡得不省人事,没听到萧煌在后面嘀咕:“胸乳胀痛,嗜睡,齐大夫说的果然不假。”
萧煌琢磨着再过过肚子也该大了,有些事愈发拖不得。因此花眠一从午睡中转醒便被抱上了马车,迷迷糊糊的坐在马车里发愣。
萧煌掀开门帷爬了上来,道:“还有些距离,你再睡会。”
只闻一声长鞭划空的裂响,马车便摇摇晃晃的发了轫,銮铃声清脆的响起。花眠被萧煌搂在怀里,蜷缩的姿态愈发觉得身体酸痛,好一会才想起什么,从萧煌身上爬起来,掀开窗帷,趴在窗柩上久久盯着窗外。
花眠盯着街上攘攘的人潮,街边小贩七嘴八舌的叫卖,小孩子无拘无束的追逐打闹,眼里充满了艳羡。他总是在安静中独自待着,实在很向往这样的人间烟火。
萧煌凑在他耳边道:“在看什么?”
花眠不好意思的放下窗帷,冲萧煌摇了摇头,规规矩矩的坐好。
“很久没出来看过了罢,回来我让马夫从西街走,给你买杏仁膏吃。”
花眠眼睛一亮,开心道:“西街有白糖糕,能不能买白糖糕?”
萧煌被他雀跃的神情感染,下意识就点了头。又忍不住道:“你吃过杏仁膏吗?白糖糕只是面团沾了糖粉,用来骗小孩子罢了。吃了糖稀熬的杏仁膏,保你再不想吃什么白糖糕了。”
花眠兴冲冲的摇了摇头,“就要白糖糕。”又回身趴在窗柩上,盯着窗外看个不停,轻轻哼着一首不知名的童谣。
既然他要白糖糕,那便给他白糖糕。
萧煌盯着他轻松的侧脸。伸手给他理了理侧脸的长发,不再出声。
马车一路前行,窗外鼎沸的人声渐渐淡去,四下愈发幽静。花眠正好奇的探身张望,萧煌一手抓着他,一手拉上窗帷,道:“坐好,进都城内了。”
马车停了下来。萧煌一手伸出,露出掌心的太子令牌,马车便被放了过去。待花眠下车时,见到的便是监牢漆黑阴冷的入口。
他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正撞到萧煌怀里。萧煌扶住他双肩,笑道:“走吧,带你见一个‘老朋友’。”
他背着双手闲庭漫步般钻入深渊般的入口,当值的牢头立即起身喝止,萧煌步伐不断,翻手出示令牌,牢头便点头哈腰的被落在了身后。
空气中浮着一股腐朽之气,呼吸间便觉郁结于胸,两边的铁栏之中有蓬头垢面的犯人伸出枯瘦的手指将铁柱挠的吱吱作响,伴着牢狱中不绝于耳的痛苦呻吟声听来让人牙酸。
花眠抿着唇,脸色苍白的跟在萧煌身后。待到萧煌在最里一件牢房停下脚步,牢头立刻很有眼力见的上前开了锁。萧煌掷出一绽碎银子,那人接了,笑嘻嘻的走了。
角落里缩了一团灰蒙蒙的阴影,那团阴影听到动静,颤巍巍的发出些呻吟来。
花眠缩在萧煌身后,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循声望去,正对上那东西抬起的双眼——
……是张德山!
即便他落魄至此,形容枯槁、披头散发,一眼看去人不人鬼不鬼,花眠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他瞳孔收缩,后退一步,转身便要逃走。萧煌立即抓住他的手腕,将人锁进怀里,在他耳边道:“你连我都不怕,怕这么个将死之人做什么?”
花眠低着头,声音颤抖道:“他要……死了?”
萧煌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那团只能发出“呜呜”声的瑟瑟发抖的阴影:“阿眠,你可看仔细了。从今以后你再想起他,便只能想起他这副样子。”
“是你让他变成这样的吗?”花眠惊惧的看着那团几乎已经不能被称为“人”的东西,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这倒不是。”萧煌抵在他肩头,轻笑了一声:“我下手前他就成了这个样子,倒省了我的事。”
花眠反手抓住萧煌揽在他小腹的手,声音发颤:“我们、我们回去罢……”
萧煌低沉的声音萦绕在他耳边,他说:“你想不想杀了他?”
“杀了……他?”
“没错。他是罪魁祸首,是他造成了这一切,而你可以现在就杀了他。”萧煌握着他的手,塞进一把匕首。
杀了……张德山?
花眠紧紧攥着那把匕首,全身不可抑制的发起抖来。
张德山杀了他一家老小,使他失散于花木;淫辱于他,弄坏了他的身子。他确实该杀了他。
萧煌在他耳边循循善诱:“杀了他,你便不会再做那些噩梦,还能给你爹报仇。他还弄坏了花木的腿,对不对?”
那团东西听懂了萧煌的话,发出慌乱的呻吟,接着挪动身体爬了过来。花眠无处可退,眼睁睁看着他爬到自己脚边,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抓着自己的裤脚,他教人割去了舌头,只能仰起脸“呜呜”哀求。
花眠手一松,匕首落在铺着一层稻草的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曾想过报复张德山,但等这一天到来,当张德山如一滩烂泥般瘫在他脚下,他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想杀他了。
因为即便杀了他,一切也都回不去了。
花眠曾经不懂张德山为何要这样对他。后来他便明白了,这是因为他不在意他。正如他爹不在意他,便从不管他一样,张德山之流不在意他,便肆意玩弄他如逗弄路边的一条野狗。这世上有太多如他一般不将众生放在眼里的人,张德山的死并不是一切苦难与罪恶的终结。而他不必为这些人多费功夫,他只需珍惜在意他的人。
他恨张德山,是因为张德山无故辱他,令他由怖生忧。而当他不再惧怕他,张德山对他而言便不再有意义。他甚至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花眠曾经痛恨自己。他恨自己无力反抗,恨自己救不了花木。若是他有很多很多的钱,或是有高强的武功,便无人能欺辱于他。可这些他生来便没有,于是他只能审时度势,忍辱偷生,为了一个微弱的盼头,为着一切苦难都有尽头。
花木于他正如这浮世苦海的唯一浮木。
接着他就想到了萧煌。
萧煌又是什么呢?
他逼迫他,也帮他;欺辱他,也救他。
花眠以为自己想通了,可是又突然想不通了。
张德山还在他脚下呻吟着,花眠靠在萧煌微热的胸膛,双眼酸涩。他轻声道:“少爷,我累了,我们回去罢。”
萧煌一脚将那团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踢开,笑道:“也好。我们去吃白糖糕!”他一把抱起花眠,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花眠缩在萧煌怀里,从黑暗走入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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