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缘起(1/1)
第一章 缘起
瑞庆三十六年十二月,夜。
天上一轮圆月洒下银辉,映得地面一片清明,正是无风好夜,适合赶路。
秦城郊外十里坡是一段既陡又窄的山路,路旁是陡峭的悬崖,深不见底。
然而这却是从关陇进入魏国都秦城的必经之地。
远处,伴随踢踏的车马声,一队车马的身影从飞扬尘土中渐渐显出,尘土中高高飘扬的黑色旌旗及旗上红色丝线绣写的大大薛字表明了来者身份。来者正是奉召入京的骠骑大将军薛仲山和他的亲卫。薛仲山身份高贵,乃安国公世子,关陇门阀士族薛氏长房嫡子。作为士族子弟中少有的实力派,薛仲山一直驻守陇西郡,对抗关外的游牧民族,虽不过而立之年,却也是军功累累,在军中威望甚高。
这样的人,太耀眼,注定是要遭受天妒的。
今日,便是他的忌日了。
楼熙看着前方人马,冷冷一笑,吐掉咬在嘴边的草根,抬手做了一个手势。
马车里,薛仲山正与他的幕僚刘明涛商议此次入都的形势。据都城的探子传回来的消息,就在他接旨限期入都前不久,皇帝将太子以失德之名囚禁宫中。由于事发突然又被封锁了消息,他们的人晚了几日才探出蛛丝马迹,等消息传到陇西时,他已经在路上,而且由于期限紧张,他们这些日子几乎是日夜兼程,直到刚刚接到飞鸽传信时,他们已到达都城郊外。
“少主,如此看,此行凶险啊。”刘明涛是薛仲山父亲身边的老人,因此以少主称之,对薛家十分衷心。此时看了信件,不由忧心忡忡。
“眼下诸皇子争夺皇位,您手握重兵,又驻守一方,一旦入京,无异于狼口羊肉。”
先帝在世时,由于兵阀之乱,曾下旨凡诸侯世家,只需百卫轻装,不得带兵入都城。因此薛仲山此行也只有身边一队不过百人的亲卫。虽然都是精兵,但毕竟数量不多。
“要不要先返回陇西?待情况明朗再做筹划?”
“不妥。”薛仲山沉吟了一下,“我薛氏一族向来是以正统忠义立于世间,所以才在承嗣问题上站在东宫这边,因为东宫乃正统。如果此时我奉旨不尊,日后我薛家岂不是授人以把柄,我薛仲山又以何大义服人。”
刘明涛闻言神情恭敬,却仍是难掩忧虑,正要再说什么,突然整个车身剧烈震动了一下,刘明涛反应不及,一头撞上车壁,昏了过去。
“不好!”薛仲山反应极快,一把拉住车中扶手,伏下身子。
片刻,只听外面十分寂静,甚至连马的嘶鸣声都听不见。奇怪的是,也没有弓箭射出,只是一片寂静。
薛仲山一掀车帘,下了马车,顿时吃了一惊。
明亮的月光下,只见他薛家军所有人马倒了一地,悄无声息,也不知是死了还是昏迷。一道颀长的黑色人影从车马前方翩然行来,身姿清扬洒脱,步伐不徐不疾,仿若月下漫步。行至薛仲山前方十步,来人停下,一拱手,声音朗朗:“阁下可是骠骑大将军薛仲山?”
“正是。不知来者何人?”月色下,此人虽然身姿清晰,却始终五官模糊,显然是戴了面具。
“呵……”来人轻笑一声,“在下燕楼楼熙。”
薛仲山闻言瞳孔收缩,神色更加慎重,“居然是江湖上神龙见首不见尾燕楼楼主,久仰久仰。没想到居于江湖的燕楼也心怀朝堂,不知是哪位皇子有如此魅力。”
“燕楼不过一江湖草莽,哪里管那许多,不过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罢了。”话音未落,楼熙已经如鬼魅一般,在瞬间出现在薛仲山身侧,一掌拍下。
薛仲山早有防备,对方虽然来势极快,他还是避过要害,往道路一侧躲避。不想,这一侧正是悬崖,薛仲山去势太猛,山石又滑,猝不及防间整个人翻下路面,坠入悬崖。
“该死!”楼熙伸手捞了个空,眼神中透出几分郁闷。
“楼主,薛家军的人马已经处理了。这里要怎么办?”身旁下属刚刚把薛仲山随行的一帮人处理完,见此情况也傻眼。
“哼,反正不死也伤。给我下去搜!”一甩袖,楼熙头也不回地下山去了。
翌日清晨,楼熙站在崖下,神色晦暗不明。十里坡地势复杂是出了名的,但没想到这十里坡的崖下却有暗河,只是这暗河十分诡异,不是顺流而下,而是逆流而上,水流清澈见底,可见鱼儿在其中游动,而且这鱼也是顺流而上,似乎是流入了一处山谷。之所以说似乎,因为谷口前有一片瘴林,不仅常年烟雾缭绕,目不能及,而且这瘴气有毒,他们放进去的猎狗,均是呜呜低吼,不敢进入,好不容易赶进去的不过须臾就四肢僵硬了。
“这烟瘴如此之毒,薛仲山即使落下来不死,也没可能活了吧。”韩中泽在一旁感叹。
楼熙看他一眼,“走吧,回去告诉四皇子,就说任务已完成。”
“是。”
瑞庆三十七年四月,魏武帝驾崩,四子司马秩登基,为一场夺位之争画上句号。
薛仲山坠崖后,他的亲卫纷纷醒来,发现将军失踪,兵分两路,一路直入秦城,一路去往陇西。秦城得知薛仲山失踪,朝堂震惊,一时间众说纷纭,有说他是与太子窜通逃回陇西了,引得武帝猜忌,一怒之下废了太子,投入天牢。新年前,废太子被囚禁之后死于一场伤寒。薛仲山之事也引得几个皇子相互猜忌,年后,母族势力最强的三皇子、五皇子在武帝驾崩前欲拥兵谋反,被当场斩杀。剩下八皇子被贬为庶民,流放边关。生母早逝,一向体弱的四皇子司马秩韬光养晦,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在其他皇子为皇位争得头破血流时,坐收渔翁利,成了大赢家。
十里坡上,一个黑衣身影踉跄出现,脚步虚浮,显然身有内伤。
今夜是胧月夜,夜色暗沉,星子无光。
视线受限,本是逃命好时机,但身后人却步步紧逼,毫不放松。
一路奔至十里坡最陡峭的一段路口,前面逃走的人似乎力竭,喘息着半倚靠在山壁上,佝偻着身子看向身后逼近的一道人影。
“韩中泽,当年我将你从流民中救出,在燕楼十年,也自认待你不薄,你就是这样对我的吗?”
“楼主恩情,中泽自然记得,但这些年我为你出生入死,当年恩情也早已还清了。如今,你若不死,我又如何做这燕楼楼主。”韩中泽眼光灼灼,写满野心,一改往常忠厚模样。
“呵呵呵……燕楼不过是司马秩的走狗,值得你如此重视吗?”司马秩生母早逝,母族式微,他便早早布局,在暗中布下燕楼,专门替他在外搜集情报和执行暗杀。
“正因为你不在意,才不知道有多少人渴望这个楼主的位子。”
韩中泽走到楼熙身前,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抚上他戴着人皮面具的脸:“楼主,中泽一直奇怪,你这样的人,明明生于黑暗,长于黑暗,却偏偏要皎皎如明月,不生私心,你做燕楼楼主,实在是不合适。只是不知道你这张面具下的脸,是不是也一样不合身份呢……”
“你……”楼熙身中化功散,又被韩中的五毒掌击中,此时五内俱焚,内功全无,喘着粗气,在韩中泽的控制下无法动弹,只由得他的手在自己脸上一阵摸索,心中恼恨。想不到这厮对自己竟还存了别的心思。
“燕楼楼熙神秘莫测,无人知晓他从何处来,年龄几何,只知他常年戴着一张五官模糊的人皮面具,至于他真实的样貌,连他跟在身边十年的下属韩中泽也从未见过。今天,我倒要看看这张脸!”韩中泽说着,摸到面具与面部贴合的缝隙,迅速撕下。
面具落下时,恰逢云雾散开,朦胧月色亮了几分,照在一张洁白如玉的清冷面庞上,黑眸如星,英眉入鬓,即使五官难掩苍白,却依然在暗昧月光下显出惊心动魄的俊美。更重要的是,这张脸的轮廓,如此眼熟,叫人一眼就想起当年那个人……
韩中泽即使心中对楼熙身份有过怀疑,但真正看到,冲击还是太大,怔忡之间但觉一阵掌风扫过,反应过来已是为时已晚。楼熙一掌打中韩中泽心脉,而后纵身一跃,跳下悬崖。
“楼主!”韩中泽猝不及防,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自己肖想了许多年的人从眼前消失。身后几个黑衣人听得他的声音,迅速跑近,却只见韩中泽一人独立崖边。
“韩楼主,人呢?”
“死了。”韩中泽声音冷酷,低沉。仿佛刚刚叫出声来的人并不是他。
“这尸首……?”一黑衣人略有质疑,他是司马秩心腹。
“你们可以回去通报陛下,楼熙在十里坡坠崖身亡。他先中化功散,又中五毒掌,这崖又高又陡,本来就难有活口,就算悬崖摔不死他,下面烟瘴也是剧毒无比,断无可能有任何生机。”韩中泽答得果断。
“是。”黑衣人不疑有他,“韩楼主,我等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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