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1/1)

    任景笙紧紧拥抱储怀玉腰身,惊觉阿玉已在不察觉中悄悄抽条,腰际清瘦,肩膀锐利而宽,仿佛初次掉茸的鹿,尖刻骨角穿透皮肤,忍受巨大疼痛,成块肉皮撕裂剥离。在那之后他会头角峥嵘,会成为林中跳跃的火。

    任景笙宁愿他不去经历这些,宁愿他仍如以往任性娇憨。但世事当头,谁也无法阻拦。

    二人在床边坐下,储怀玉用眼神细细描摹阿笙眉眼,依旧如往日俊朗喜人,可越看越觉眼角发烫,忙偏过头掩饰,胡乱找话题问:“谢轻红此人虽然性情暴烈,还是肯讲道理的。我跟随他几日,也没见他这样发火。你拿的是什么东西?”

    任景笙在心中叹息,想了想,沉声说:“我也不知道,当初我救了那人,他只提起谢轻红的名字,其他什么也没有多说,我只是拿出来赌赌运气。若是……”若我没有回来,恐怕这辈子也用不上。他顿了顿,转移话题:“杨氏谋逆是怎么回事?”

    储怀玉眼神陡地一沉,由幽深中透出几分寒冰似的刻薄,自嘲道:“别人都说谢将军刻薄,我却觉得他是个好人,没有他,我还不知道自己是个废物。那些东西明明都放在我眼前,我却瞎了、聋了,不会伸手去查。”

    他说:“我们的祖母杨氏,好大的本事。当年因其父为太医,入宫做了医女,边境告乱,先皇亲征,皇后党羽与之沆瀣一气,冤枉正受宠的容妃下毒谋害皇子,杖杀后抛尸荒野。却未想容妃已有身孕,怕胎儿被人算计才左右隐瞒。有老太监负责抛尸,见她腹下羊水破开,一时恻隐心起,剖腹取子,换了条死狗埋在棺材里。日后告老还乡,将孩子留在膝下养老,日后孩子找回京师,滴血认亲,才认祖归宗成为六皇子。如今六皇子称帝,时局稳定,自然要清算旧账。可怜杨氏全身而退,嫁到储家还不忘兴风作浪,如今全家一并没了,我倒想看看她是什么表情。”

    任景笙叹了声气,说:“只是可怜了你们。”

    储怀玉说:“可怜了我哥。我已经被驱出族谱,不再姓储了。他却还……”他说到此处咬了咬牙,悄悄拽住任景笙的手,好像稍微一松,身边人就要展翅飞走似的。他恳求道:“阿笙,你……”

    你不要走。储怀玉摇摇头,觉得这话实在不很适宜,话到嘴边又咽下。任景笙看出他满腹心事,又与他絮絮说了会子话,询问其他香客的去处。知道了只是被暂时关押,待一一问明身份就会被放走,心中依旧愁云满布。他不知任家算不算参与其中,只能祈祷锦绣无事。如今是多事之秋,自保尚难,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

    两人并肩躺在榻上,思绪繁杂无法入睡。储怀玉听见他辗转反侧,翻过身来将他抱住。任景笙两手冰冷,储怀玉就把他双手放在怀中,嘶地倒抽一口凉气。

    “你身体怎么这样不好?”

    “我……”

    任景笙稍有些脸红,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自己与储怀宁在山上度过怎样的三日。储怀玉以为是自己以往不关心他,连对方身虚体寒都不知道,内心又是好一番自责,抱住任景笙,哑着嗓子说:“我一定,一定要做人上人。”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都像立誓:“我会把全天下最美最好的东西都摆在你面前,这世上我最后牵挂的,只有你和大哥了。”

    “阿笙,求求你等我,等我对你好。”

    任景笙闭上眼睛,轻轻啄吻阿玉的嘴角,“好,我等。”

    世上承诺最无情,任景笙从不相信有什么天长地久的誓言。爱也好,恨意也罢,都可以随时间缓慢流逝。

    但千秋万载,人世荒凉。他在凄凉原野独自奔逃,撞见一束奋力向上的火光,分明在凄风苦雨里摇摇欲灭,仍努力伸展焰心试图照暖自己。

    他受人恩惠,自然要削肉为泥,劈骨做薪,叫这缕微弱火光烧得更久。

    他心甘情愿。

    接下来的几日,任景笙都目送储怀玉出门,自己胆战心惊地缩在屋中,不敢凑上前触谢将军的霉头。生怕哪天谢轻红突然闯进门来,扔下储怀宁的头颅——毕竟谢轻红恶名在外,杀一两个犯人不会有人意外。然而这日储怀玉回来,脸上一半欣喜一半愁苦,混合成古怪神色,让任景笙一起出去,说是谢将军要见他们。

    任景笙初次见谢轻红是在烛光下面,一双异色瞳仁摄人心魄,如今白日看来,竟无减色半分。他容貌冶烈,长眉一挑,犹如朔风中猎猎作响的长旗。谢轻红不管到哪里都是轻装简行,身上从无多余的装饰。任景笙眼尖,见他腰间多坠了自己那块铁牌,忙低下头去,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谢轻红将卷起的马鞭在大腿上轻敲两下,说:“犯人都审问得差不多了,储怀玉,你这几日听的看的,可都记清楚了?”

    他审问犯人时,就让储怀玉站在一旁记录口供,此举说来古怪,不过由谢轻红行来,任何事情都不出人意表。

    储怀玉行了一礼,低头道:“是。”他近来行为举止愈发沉稳,也愈加合谢轻红的眼缘。他喜欢美人,又不含轻亵之意,漂亮男人女人放在身边,如芝兰玉树,看着都让人心旷。虽然提拔储怀玉并非仅仅因此,但若储怀玉长得歪瓜裂枣,他可能还真没什么心思留人在身边。

    谢轻红见任景笙沉默不语,轻声哼笑一下,眼睛微微眯起,说:“今日找你们来,是谢将军我心情好,给你们见储怀宁一面,不过——只能一个人进去。” 他拉长音节,环顾四周,忽然起身从书柜中随手抽出一枚竹简。他所住的自然是方丈卧房,方丈早被抓起来了,屋中多有古书,更有许多镌刻经文的竹简。他看也不看竹简上的内容,将之折为两半,只露出两端圆滑部分,剩下的握在掌中,伸出手掌的部分等齐。

    他说:“看你们的运气,谁抽中长的那根,就能去见他咯。”

    任景笙脑中努力转动,试图分辨出两段竹简哪根更长,犹豫间没等伸出手,就见储怀玉信手抽出一根。他只得咬了咬牙,抽出下面那根。心中暗暗祈祷:若是可能,自然要让他们兄弟相见。

    天遂人愿,储怀玉手中那根留尾更长。任景笙稍松了口气,还没等说话,就见储怀玉两手握着那枚木签,啪地从中折断,扔下其中一截,望着谢轻红说:“这样就是他的比较长了。”

    任景笙一愣,谢轻红也跟着哽住,旋即抚掌大笑:“储怀玉,你真不叫我失望。”他点头:“也好,就让他替你去,你还有许多证言要随我审。”

    任景笙听到这话,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伸手猛地抓住储怀玉衣袖,没等问出口,就听储怀玉轻轻叹了口气,悄声说:“大哥平时一副笑脸,心中骄傲自矜。若只有一个人能去,他必不想让我看见自己落魄的样子。”

    “阿笙,拜托你劝劝他,不要做傻事。”

    他目光认真而稳重,令人不得不信服其中道理。任景笙跟着点了点头,储怀玉这才如释重负地露出笑容。

    那笑容有些眼熟。任景笙走在长长石阶上,看着幽牢尽头幽深空诡,才蓦地想起来:那笑容竟有几分似储怀宁了。

    说来也对,他们本就是兄弟。

    但马上能见到储怀宁时,任景笙走得越深,心中越怯。

    储怀宁这样深算,事事都能想在别人前头,令任景笙产生了一种只要有大哥在,就不会有什么意外的错觉。

    此时却忽然发现,储怀宁也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人。

    这样脆弱。

    轻轻一攀,就会断折似的。

    他会死于毒药,或一支心怀不轨的短箭。他料不到所有事,也救不得所有人。于是思来想去,只有把自己供奉出去,递给命运血红的喉咙。他羽翼下护佑的两个人,还请世事稍微饶恕。

    可储怀宁自己,明明也苦极了。

    过得苦极的人此时却在做梦。他清醒时耳畔心魔叨扰,不胜其烦,只能借着昏饿坠入幻境,反复梦见跨越不尽的冥河。冥河之上万鬼同哭,搅得他心绪烦躁,照影河面,竟是青面獠牙的魔相。

    他跌入水中,一团一团婴儿似的血肉不断扑上身体,撕咬肉身。储怀宁竟感不到疼痛,只有水幕不断遮盖眼帘,令他看不到灰蒙蒙的天空。

    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被啃噬至嶙峋枯骨时,他残存的耳听见倥偬佛音,在冥水中大笑,喝进许多酸汁,腐蚀肚肠。

    ——你这样的人,也会有人来渡么?

    “怀宁。”

    储怀宁浑身一震,从梦境中清醒地失坠感令他出了细细的一层汗。他听见锁链声响,牢笼的门被打开,有人吸了吸鼻子,慢走两步,一下子扑在他怀里。

    他在黑暗之中慢慢张大了眼睛,喉结滚动,两臂微张,竟不敢合拢:他怕怀中人是幻觉,待试图紧紧拥抱,便会在心魔吠笑间一哄而散;他则怀内空空,拥抱自己的癫狂可怜。

    他承受不住。他一定会疯。

    他不希望是幻觉,又格外希望是幻觉。因储怀宁无论如何也想不出,除了自己投身死亡,还能有什么办法解决迷局。死一个人和死三个人,哪笔账更划算简直不必思量。

    储怀宁想:自己真是饿得糊涂,也渴得糊涂。竟硬生生梦出一个人给自己哺喂清水,唇齿交叠,唇舌比清水更甜。他忍不住贪心了些,轻轻叼住薄滑舌片往口中吸吮,轻佻舌尖微微一躲,他立时沉醉其中,被勾起熟识的恶欲,刚要恣意逞凶,忽然腰间狠狠一痛,被人捏着软肉掐了一把。

    那幻觉咬牙切齿,说储怀宁你不是个东西。但抱他抱得极热切,紧紧埋在胸臆之间。

    这定然是梦。因为对方低声细语,字字契合他难以启齿的幻想。

    一只手拉住他血肉残余的骨臂,骤然从水中拉了上来。婴鬼从枯骨上纷纷掉落,为嘴边失去甘美血肉大声恸哭。

    那幻觉说:“储怀宁,我来救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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