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跨年夜(2/2)

    温度是体贴的，却不止于此。

    “我以为你们年轻人现在都喜欢摇滚乐了。”

    “上次不是说过了吗，没钱。”

    “哦，你刚刚说什么？”

    ——我都拉黑你了，你怎么拉？

    几个月前换掉家具的时候，他已然意识到“透明人”在这十七年间存留了很多生活痕迹，但随着这些生活垃圾通通扔到垃圾桶后，理应翻过这个篇章。

    “人又不是只有读书一条出路。”这句不是敷衍，是陆维倾的心声。

    “喂？维倾，你怎么不说话——”电话里闻若康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注意力。

    更久的一些回忆挖了出来，他们还住在破出租屋的时候，狭小的浴室没有暖气，他怕冷，每次等热水氤氲了整个浴室，浪费了很多水才敢踏进去，一洗完澡他披上衣服就冲到取暖器那边裹着毯子烘脚。可能是留下了这种印象，对方才会注意到。

    就像陆维倾走进冰冷的家打了个喷嚏，会忽然想到去年他回家的室内温度是刚刚好的。过往并不会在意的细节——比如陆旭秋明明呆在自己房间写作业，为什么客厅和主卧的中央空调都是开着？

    听到这儿，陆维倾总算是琢磨明白了，这电话敢情是玩迂回战术来着，反正就那么一副牌，之前打的是好兄弟牌，现在打的是好舍友牌。来来回回就这些花头，他是觉得好笑，以前闻若康也不是这等厚脸皮的性格，当初被拒绝了马不停蹄地出国留学，自尊心不是挺重的嘛，怎么现在人到中年了，反倒变成一块牛皮糖，黏死人不罢休呢。

    “你还记得宿舍几个兄弟嘛，江安李明伟他们，咱前阵子建了个群，我拉你呗。”

    迂回战术他也会，打了个几个马哈哈，见零点一到，陆维倾立马装作信号不好的样子嗯啊两声听不见啊就把电话挂了。

    陆维倾甚至比较过自己的助理，都是跟在身边多年的人，很多方面仍做得不如陆旭秋细致。

    于是陆维倾忍不住思索更多，那家伙为什么知道自己怕冷呢？

    “那校友会怎么不参加呢？”

    看来对方俨然做好了要闲聊跨年的准备了。陆维倾站门口摸了根烟抽，心想有这么闲吗？难不成传闻是假的？

    “没时间。”

    “听演奏会不用坐得那么直，放松靠着，不用紧张。”

    站在门口通话了一小会儿身子就发冷，他天生末梢循环差，加上是双性人，体质偏寒，一入冬手脚发凉，在办公室坐着有空调还好，稍微在冷风中站一会儿，身上就寒气阵阵。陆维倾皱了皱眉，最后一天都不让人清静，烦。

    “维倾，怎么哭了呢？”

    他想不起上次自己清理烟灰缸什么时候，可能是这么多年一直有陆旭秋定期处理，他已经习惯了。

    一直以来，他断然拒绝了小孩子全部的虚妄与心意，无论是生日礼物，父亲节，家长日……几乎任何一个重大的日子，他都是缺席的。竭力撇清二者的关系，是他一以贯之的决绝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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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儒雅的成熟男人举起手掌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庞，擦掉眼泪，慈爱地注视着他。

    结果在细枝末节的琐碎日常里，他的生活早已被入侵。当一个人润物细无声地潜入另一个人的生活习惯，直到抽身时才彰显其存在感，这让他发现原来要割裂的东西还有很多，并不是成年了就把对方赶跑那么简单。

    比如客厅的烟灰缸应该是每天保持干净的，比如大大小小的礼盒应该定时扔到小区回收站的，比如他的醒酒茶不应该断供过，比如洗衣液的替换装不应该是空瓶状态。

    零点已至，钟声响起，短信铃声纷至沓来忙不迭地送上开年的第一份祝福。陆维倾反而关闭了提示，他把自己陷在浴缸里，温水裹遍他的全身，寒冷渐渐驱散，舒缓的古典乐透过蓝牙音响在空旷的浴室里回荡，沉沉的睡意涌来，他放松地享受片刻的舒怡，恍惚中，他听到——

    不高兴地开锁进屋，烟屁股往茶几中间的方形烟灰缸一碾，烟灰叠了厚厚一层，烟灰缸里横七竖八堆了许多烟头，好些日子没清理了，他每次都在外头抽好了扔进来，可又懒得清理，想着等哪天攒够了倒，结果一层层叠上去，总觉得还能再攒攒。

    “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你能力这么强，怎么没想过再继续深造呢？”

    “爸爸。”他怯生生地喊出这个称呼，贪婪地享受此刻的温暖。

    “小夜曲喜欢吗？舒伯特的浪漫主义神作。”

    太多在他日常里没注意过的细节，正随着时间一件件暴露出来。

    共同生活的记忆随时间攀坡，一旦行为变得具体，就成了一种值得探究的符号与象征，很容易让人产生联想。

    事实情况是，随着时间越久，有些“自然而然的事情”比家具用品更影响深远。

    “你读书时成绩那么好，可惜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