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章(5/5)

    谁能否认这是一出俗世喜剧?

    只是长孙空明着实没想到,自己做贤后做得太成功,竟引起前朝动荡。

    与对他不同,赵琮在面对臣子时很沉得住气,近日多有人上书,认为皇帝逾距,不可以妾为妻,强烈要求请中宫重掌凤印。

    至有刁钻文人,不仅上书屡劝皇帝节制养生,好像他已经老态龙钟一般,还不停弹劾新宠宫妃的父兄,谁得宠,他就参谁品行不端,指着鼻子骂皇帝识人不明。

    皇帝终于压抑不住火气,为家国大事,他可以忍,为宫闱私事,他便动了杀人的念头。

    长孙空明既感动,又无奈,但他一日为后,该做的事便还是要做。

    他设了佛堂,日日斋戒,青烟缭绕,念诵往生咒。

    皇帝终于被引来,见他一身素衣,清淡缥缈,不悦道:“皇后这是为谁祈福?”

    长孙空明捻动手中佛珠:“自然是为开罪了陛下的人祈求冥福。”

    皇后劝谏,一哭二闹、卑躬屈膝,统统行不通,只得剑走偏锋,举重若轻。

    帝后本是同心一体,要有多清贵的文名,才消受得起皇后诵经?长孙空明如此行事,皇帝若不想当众和他决裂,便只有忍耐杀性。

    赵琮盯着他,只觉一股淤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在亲农礼上见到了长孙空明的亲笔:“天不言而有信,地无语而物成,于是五谷丰登,六畜蕃盛。”

    如椽大笔,浑朴大气,简肃端方,无一字自怜自伤。

    赵琮亲眼见过自己的皇后年轻时游戏之作,簪花小令,隐语回文,他亦是风流王孙。

    只不过他这个贤后做得称职,太称职,以至于仿造他们形象捏出的木雕泥塑,都比真身来得更亲密。

    赵琮命令他起身,长孙空明阖眼,不动声色继续转动手中念珠,赵琮怒极,长孙空明冒犯了天子之威,被强行拖起时因为跪坐太久而目眩,一时没有站稳,向后栽倒,额角撞上佛龛。

    深红血丝沾染金玉佛身,佛前香檀点燃了业债。

    赵琮一怔,没想到他已枯竭到了这般地步,长孙空明自己扶着额头,一寸寸摸索着地面站起身,挺直脊骨,一时无语。

    方才他其实可以落在赵琮怀中,可惜彼非良人,不是凤皇栖息处。

    二人冷不防暴露了情绪动荡,戏子一旦忘了词怯了场,最好的办法是将戏就戏,把一切情绪都代回戏中。

    长孙空明于是请罪道:“臣此举并非争权夺利,亦不为后宫善妒,只为保文脉清流,言谏刚直。陛下若要降罪,臣领受。”

    皇帝干咳了一声,转过身去不再看他,稳稳接住了他的戏言:“方才是朕误会了你,起来,教人看看额头上的伤。”

    说罢,皇帝起驾,只是背影竟有几分仓皇。

    御医又至,却已换了新的面庞——

    长孙空明自忖,为旁人求生路,尚且十之九空,安敢更有所求?

    06

    此事之后,借着探病的时机,皇帝复幸中宫。

    贵嫔一派自然不甘,然而皇帝学以致用,只答了五个字:“勿以妾为妻。”便堵住了悠悠众口,只当这是帝后情比金坚的铁证。

    皇帝甚至抢先一步,坦诚了自己做过的事。

    长孙空明遍寻内宫,所有佳酿任他取用,唯独不见那一盏药酒。

    而赵琮站在他身后为他挽发,并未屏退宫人,刻意要他们听到:“前些日子朕误信庸医,竟把毒药当作灵丹,阿凤受苦了。”

    宫人们心头震荡,低首互相交换眼神,看来皇后此次复位是陛下心有愧疚的补偿,“真相”于是大白。

    长孙空明问道:“那庸医呢?”

    赵琮笑吟吟在他耳边低语:“伤及凤郎,必当处以极刑。”

    不出所料。

    长孙空明心头空空荡荡,这种感觉难以言喻——

    多吝啬,坐拥天下的人傲慢地等着对面的俘虏先交出手中仅有筹码,他已拼得玉碎瓦全,只求终局,对方却退后三步,悔棋重来。

    既不能赢,便要将他的活棋死路统统毁去,杀他个丢盔弃甲、涕泪横流。

    皇帝还添了一个新爱好,便是读坊间的话本,常笑叹:“朕可真成了个多情种子,为伊消得人憔悴,连奏章也顾不得看了。”

    长孙空明道:“既是如此憔悴,为何不见陛下掉一滴泪?”

    他伸手拂过赵琮眼前,只握住一阵风。

    无情最是东流水。

    赵琮攥住他指尖轻吻:“你从不为自己向朕提出要求,如果你想出宫看看,朕可以陪你微服出巡。”

    长孙空明没有收回指尖,仍靠在赵琮肩头,亲密而依偎,他的笑声震动了他的胸膛:“无所求已经差点赔上身家性命,不敢有所求。”

    皇帝道:“这话说得委屈。”

    “臣早已言明,臣掌凤印,并肩君王,怜香惜玉的昵昵私语,您还是留着对别人倾诉吧。”

    皇帝抬起他下颔,看得仔细:“朕明白,你是凤皇,一旦朕放了你,自然翱翔九天,去到朕永远捉不住的地方。既然你不爱听,朕便不说。”

    “哦?臣倒是有话想对陛下说。”

    “阿凤。”赵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明示纵容他说的刻薄言语已经够多了,为了彼此日后相处,他还是自矜些的好。

    帝后本是同气连枝的参天树,然而皇帝才是宫墙里拔不出的根,他至少能以一死搏个云天浩荡,可惜赵琮委实太小气,连他反复吮吸的这一点自由也妒忌。

    从此后,纵枕衾暖、春意融,亦是寒彻不能眠。

    不久,赵琮夜半惊醒,抬手去攥枕边人肩头,发现长孙空明一双眼冷冷清清看定他,顿时有如冰刀刮骨,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长孙空明在他身边向来无眠,被他发现了也不做任何辩解,只问道:“陛下做了什么噩梦?”

    赵琮反复抚摸他的肩胛,似是在确认他没有忽生双翼:“红颜白骨,玉碎天倾。”

    长孙空明不禁低笑,天塌地陷,混沌无知,倒也愉快:“我也做了梦,我每夜每夜睁着眼,等这个梦成真——”

    “我梦到一卷圣旨,匕首、鸩毒、白绫,天际阴云沉沉,可这雨怎么也下不来。”

    武帝之鉴犹在眼前,所谓恩宠不过是漫长的凌迟。

    “陛下说我无所求,其实我只向您求过一样东西,您没有给。”

    他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道:天寒,求别酒以取暖。

    赵琮攥住他肩头的手指骤然收紧,面色惨白。长孙空明看着他,惊讶于残忍的快意和温情的慰藉竟可同时萌发。

    他安抚地拍了拍身边人的手臂,温声道:“陛下,睡吧,夜还长得很呢。”

    雷鸣整夜,珠箔飘灯,锦幄微温,等待着一场悬而未决的暴雨。

    待天光大亮,坊间说书人又将传扬佳话——

    好一场、鸾凤和鸣,帝后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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