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夫人可以松手了吗(1/1)

    扶岚悚然一惊,被背后突然响起的男声吓得差点儿没一个跟头栽下去,他身形晃了晃,伸手想要拽住一旁的树干,没想到慌乱间手往后一扬,竟是紧攥住了身后人的袖口。

    还没等扶岚松上一口气,身后那男人就低笑了两声,距离极近。他好像被扶岚一连串的反应取悦到似的,含着笑慢悠悠道:“夫人现在能松手了吗?”

    含着笑的声音随着夜风轻轻飘进扶岚耳里,明明轻而又轻的一句话,却似一道惊雷炸响在他脑中,让他的动作都禁不住迟缓了两秒。

    他的指尖一点点松开那袖口,半秒钟的时间思绪已经是百转千回。深而暗的夜色下,就着朦胧的月光,扶岚深吸了一口气,僵硬地转回了身。

    男人利落的轮廓半隐半现,一双黑瞳如蕴冷电,黑衫玉冠,黑色的衣袍上用银线绣着层层叠叠的花纹,似山雨欲来之势。

    他半蹲着,一手撑于膝上,点漆似的眼眸微微眯起来,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扶岚一番,眉峰微凛,心思难猜:“夫人孤身一人蹲在这荒院的树上做什么,可真是叫人好找。”

    他故意顿了一顿,眼神暗藏锋芒,径直对上扶岚,若有所思地接着说道:“本公子原本还担心新娶的夫人同那陈县丞一起失踪了。”

    扶岚望着眼前男人略带怀疑的神色,一时竟出了神。

    玉璧王府的世子爷秦纵,文才武略皆是顶尖,手段圆滑,处事稳妥,又天生一副好皮相,往人群中一站便让人移不开眼,连那些迂腐的老学究见了他也要称赞一句“鲜衣怒马少年郎”。

    他进府前就听闻过这位世子爷的鼎鼎大名,知道是个不好惹的人物,但道听途说和亲眼所见毕竟是两码事,如今被面前人这探究的眼神一扫,扶岚心里更是猛地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他的右手不动声色蜷进袖口中,指尖触及到隐蔽的符纸后,才缓缓松了一口气,调整好脸上的表情之后才扬起脸径直望向秦纵。

    他比秦纵低一头,之前慌乱中发间的金钗不见了踪影,乌黑的发丝贴在他脸颊,稍微有些凌乱,却还是好看得紧,连阅惯美色的秦纵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这位“世子夫人”有着一副顶好的皮囊。

    秦纵的心“突”地一跳,有一瞬他竟觉得眼前人的动作有些熟悉。

    似梦里南柯。

    “世子又为什么在这儿?”扶岚趁他走神之际,将问题又抛回给秦纵。

    秦纵表情一动,忽地扬眸轻笑,还没等扶岚反应过来,便觉面前有一团黑影倾身覆了过来。扶岚被吓得一激灵,下意识抬头望去,见秦纵扬起了右手,还以为他要打自己,赶忙扶着树干往后缩去,却被面前的男人轻轻抵住肩膀,旋即有什么东西被簪在了发间。

    扶岚愣了一下,抬手往发间摸去,看见秦纵手上多处出一朵花茎,光秃秃的茎上只剩下一朵黄乎乎的花蕊。

    “夫人头上的对簪掉了一支,我恰巧捡到了况且夫人头上这花的花瓣掉了一路,我跟着就找来了。”

    扶岚伸手拿过那根短短的花茎,秦纵手上没用力,扶岚轻轻一抽便拿了过来。

    眼前的男人似是没注意扶岚的动作,他倾身把扶岚抵在树上,一只手锁住扶岚的脖子,手指轻轻按压着他脖子上凸起的血管,“还没请教夫人尊姓大名?”

    “世子连自己夫人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吗?”扶岚原就没有用心记世子夫人的名字,眼下却措不及防被问起来,只能佯装委屈地反问道。他原想挣脱,只是两人倚在树杈上,稍微一乱动就会掉下去。

    秦纵没有说话,只是垂首深深看着他。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下意识捻了一下后,似是突然间想起来了什么,又说:“朱蓝浅,我叫朱蓝浅。”

    “哦?是吗?”秦纵像听了什么乐子一样笑起来,原本落在扶岚脖子上的手忽地捏住了他的下颌,湿漉漉的水渍沾染到他手心中,带着黏腻的触感,他的指尖摩挲了两下,渐渐敛了笑,垂眼不咸不淡地俯视道:“夫人知道撒谎的人有什么下场吗?”

    扶岚脸上的脂粉本就被雨水冲掉了一些,如今被秦纵一擦,更是所剩无几,水珠顺着他鸦黑的睫羽往下滴,迷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但扶岚还是强撑着望向他,似是不肯服输。

    气氛有一刻的僵持。

    两人紧盯着对方,对峙着,谁都不肯有分毫让步。

    “我不明白世子的意思。”扶岚率先败下阵来,眼神一转,望向别处:“世子若不想娶我,应当尽早言明。”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婚礼已成,世子再想反悔,怕是有些晚了。”

    “我没有反悔。”

    秦纵眼神似深潭,抬手抚上扶岚发鬓间的珠翠,他的掌心温热而粗粝,步摇上的珠玉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低低的碰撞声。

    扶岚屏住呼吸,凝神看他。

    秦纵手上的劲儿忽然松了,温柔地捋了一下扶岚颈侧的碎发,又恢复成之前那个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含笑道:“也罢,天色晚了,夫人还是回房休息罢。”

    夜色愈发浓重,这院子安静得出奇,只有呜咽的风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石径幽僻,隐于草丛之中,扶岚手里的灯笼随着脚步一晃一晃,暖黄色的火焰在白棉纸里一跳一跳地,稍稍照亮了些蛰伏着的黑暗。

    这条小路还是刚才秦纵指给他看的,那男人带着他从树上跃下,朝东南角的方向扬扬下颌:“那边有条近路,你沿着走可以直接回到房里,不会惊动其他人。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你先休息吧。”

    然后秦纵将自己拿着的灯笼递到扶岚手上,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身影渐渐隐没于夜色里。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地上湿漉漉的一片,扶岚一手提着灯笼,眼睛时不时地往脚下扫去,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小石块绊倒。这条小径弯弯绕绕的,走了一段扶岚才注意到,他竟是又从那贴着封条的厢房旁绕了过去。

    可能由于地处偏僻,脚下的路又狭窄逼仄,周遭的灌木长久未修,张牙舞爪地伸出枝桠横亘着,风一过,就发出扑簌簌的声响。身后黑黢黢的,来时的方向已经隐没进了夜间的湿雾里。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扶岚总觉得这里的风都比别处凉了些许,四周凉飕飕的,似有一双无声的眼睛在静默地窥伺着。

    饶是扶岚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心里也有些微微发毛。

    他步伐加快了些,灯笼里光影摇曳,映亮了前方一小块儿水洼,上面的倒影在灯光和月色的照耀下显得不甚清晰,身后安静如常,扶岚却感觉似有着一张血盆大口,稍有不慎就会将他吞没。

    他在水洼前停住了脚步,捏着灯柄的骨节微微泛白。

    ——水里的倒影,有两个。

    他身后有人。

    风声在这一刻似乎静止了。

    扶岚站着没动,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水洼,身后那团暗影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像是无声的凶兽亮出了獠牙。树梢上的枝叶簌簌作响,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幽暗的黑夜里显得极为可怖,让人听了心底里不禁发毛,两个影子在水中一点一点逐渐重合。

    灯笼里的火苗跳得急了些,映出水面上的一举一动。

    扶岚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在衣袍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似是有着什么规律,他眼睁睁地看着身后那团暗影向上扬起了双臂,紧接着便夹杂着凛冽的风声朝他脖颈处袭来,来势汹汹,有破空之音。

    就是这个时候。

    扶岚的指尖恰好数到第十下,趁着身后人动作之时,他迅速俯身朝旁边一滚,与此同时将手中的灯笼狠狠掷向半隐在黑暗中的那道身影,灯柄毫不留情地抽在那人颈侧,然后骨碌碌砸在地上,里面的火苗晃了几下,变得暗淡了许多。

    那人被扶岚猝不及防的动作吓了一跳,捂着肚子,连连往后倒退了好几步,他的身影彻底隐进了黑夜里,身材瘦削,看不大清样貌。

    那人没犹豫,转身踉跄着朝夜色里跑去,而那人的衣袍无意中被风吹开了一角,有枚金色的小圆球坠在他腰间,一摇一晃,在漆黑的夜里极为显眼。

    扶岚眼神一凝,旋即从草丛中撑身而起,拔下金簪卯足了劲朝那男人掷去,然后抬步跟着那男人没入黑暗里

    没了灯笼的照亮,扶岚追得尤为困难,而那男人却似熟知路线一样,跑了没几步后,往右手边张望了一下,身形一晃,不见了踪影。

    扶岚落后几步,只隐约看见那人朝右边跑去,具体跑到了哪里却没看清。他停了步子,站在路中间往右手边看去,低矮的院墙似一道屏障,有茂密的槐树从墙内伸出来,像无声的邀请。

    竟然又绕回了这个院子。

    扶岚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定了定,走到墙角下,提气一跃而上,利落地翻进了院内。

    院子很大,正中间有座深井,井边的草丛里闪着微弱的金色亮光,扶岚眼神一亮,快步走了过去,一颗圆球状的珠子安安静静躺在地上,旁边是那支掷出去的金簪。

    他俯身捡起了那颗金色的珠子。

    那是颗镂空的金珠,上面系着一根红绳,被扶岚掷出的簪割断了。珠子花纹粗糙,上面刷了一层鎏金粉,才会在夜里显出光亮。扶岚掂量了两下,心里叹了一口气。

    这不是他被人夺走的内丹。

    想了想,他还是将金珠塞进了衣襟里,转而低头拔起那支斜插进草地里的金簪。金簪钉入的地方旁边有一团破布,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扶岚捡起那团布,借着微弱的月光展开了纸张,仔细辨认上面的字。

    一瞬间,血液逆流。

    残破的粗布上写着几个字,历了风吹雨打已经有些散开了,却还能依稀辨认清楚。

    ——井里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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