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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由善一脚踏出门去,突然脑门一痛,是被什么击中,随即有粘稠稀黄的流质从额头淌落下来。

    报仇,报仇,除了报仇,他不知道自己还想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没有,”冯岩道,“许鲁看到他被带回了侯府,之后就没了消息。”

    “侯爷一定要吉人天相,吉人天相!”

    府门大开着,外面熙熙攘攘的,像刚被带进来的那日一样,聚了不少人。

    “糟糕!”霍氏沉声。

    善安府人烟稠密,市井繁华。

    是许叔救了他。给他送来了粥,还请了个郎中给他看病。

    转回头去,白由善再不迟疑大踏步离开侯府。

    白由善自怀中掏出一根尖头银簪。

    “滚!”小福儿向他啐了一口,“我再也不要看见你!”

    扶苏,你放了我又如何,我还会找机会回来报仇的!

    白由善狠狠的拧眉。

    哼!

    许多美好的回忆涌入心头,白由善还记得那个剧变发生的夜晚。他被从熟睡中唤醒,跪在地上听三叔派来的公公宣读诏书。

    建业侯府门前聚了不少人。除了小福儿等莘华园的孩子之外,很多百姓或坐或跪在府门前的台阶下。有的点起檀香对着摆在身前的佛像磕头,有的双手合十仰面朝天祷告,有的只是坐在地上,拉着亲人手,两眼盯着门内,眸中含着泪光。

    也许上面没有毒,他们都是骗自己的,可是就这么用力刺下去的话,应该也会死得很快吧。

    “除此还有其他原因么?”霍氏冷冷道,瞥了冯岩一眼。

    走过一条街,忍不住,还是回过头去看了一眼。

    不过,银器不是拿来试毒用的么?

    陈远悻悻的踢了一脚门,不太敢再多看那阴翳的少年一眼,向地上啐口唾沫,忿忿而去。

    建业侯府后院。

    哼!白由善鼻子里冷哼了一声,要你们饶!

    白由善至今都不相信,那么亲切的父王,平时连蚂蚁都不会踩死的人,怎么会谋反要弑杀王爷爷?

    “骗子!”

    “佛祖在上,侯爷待我们全家恩重如山,请把我的阳寿借给他吧!”

    “什么?!”霍氏更加惊异了,急躁的踱了几步,重重一跺脚,“那小子在想什么呢?本来只要刺破皮肤就干成的事儿,难道他不想为他那色鬼老爹报仇了!”

    路上形形色色的面孔,一张接着一张,从白由善的眼前浮过,心底深处的那股茫然又一次升腾而起。

    “坏人!”

    据说上面有毒,剧毒,只要划破肌肤就能瞬间要了人的命。

    他懂事早,很小的时候就知道那些闲言碎语,说父王懦弱、无能,不能做大事。虽然为长,但吴国的王位迟早都是三叔白承业的。

    一个稍大的孩子向他举了举拳头:“小由子,如果侯爷有什么事,我们绝不会饶了你!”

    小小的人儿并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说父王的坏话。

    霍氏紧皱眉头,想了一想,冷静下来。

    他恶狠狠的说着,却一下被少年扭头过来的阴冷眼光所震慑,吞了口唾沫没把最后两个字骂出口。

    走到门廊时,果然没人拦他。府中的仆从管事看见他时,个个怒目而视,却也就盯着他死看几眼,便各自走开,忙自己的事去了。

    去哪里呢?又有哪里可去呢?

    许叔似乎是这间看守贬黜王族营房的小头领。人很好,心也软,看白由善实在可怜,就格外照顾他。

    终于到了服刑的地方。他住进了茅草做的房子,没有床和桌子,地上一条草席,他睡了一夜就发起了高烧。看管他的人知道这是个永世不得翻身的主儿,也就懒得管他,放了一碗清水和几个干硬的馒头在地上,关了门就跟几个狐朋狗友约着到镇子上赌钱去了。

    冯岩踌躇着道:“当时的情形只有那小子在场,许鲁怕被墨玄等人觉出端倪,不敢太靠近莘华园。后来莘华园被建业侯府的人围住消息不通,详情到如今也不甚明了。不过据说,白由善没有用那把簪子,所以扶苏并未中毒。”

    冯岩满头冷汗:“属下一时疏忽,罪该万死!我这就飞鸽传书给许鲁,势必让那小子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也是许叔告诉了他父王身故的经过。

    “难不成,”冯岩也突然醒悟过来,“这是要利用他跟踪幕后之人?”

    不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孽么!

    你们这些笨蛋!傻子!

    在一片怒骂声中勉强抬眼,白由善看见了小福儿和莘华园里认识的朋友们。几天前,他们还跟他身后赶着叫哥哥。

    被锁了几日的门大开着,白由善依旧捏着银簪,愈发茫然。

    以为用建业侯的名声做些沽名钓誉的伪善之事,就能把之前所有的罪恶丑行一笔勾销么!

    他将簪子重新收入怀中,站了起来。

    “你这个坏蛋!恶人!”童稚的声音充满愤怒,又有几个鸡蛋和番茄从不同的地方砸到了白由善的脸上,白由善不由自主抬手遮住面孔,听见熟悉和陌生的声音此起彼落。

    刚出生母亲便过世了,从小最亲近的人就是父王。

    一路上风餐露宿,热得睡不着觉,一身细皮嫩肉被无数蚊虫扑上叮咬做了晚餐。白由善浑身红痒不断,水土不服之下腹泻不止,很长一段时间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几个月下来便瘦得不成样子。

    父王

    霍氏吃惊得从锦榻上“腾”的一声站了起来:“怎么会!不是说刺中了么?那簪子上的毒见血封喉,神仙也救不了!”

    “上苍保佑侯爷平安无事。”

    诏书里说,他父王谋反,死了,他被贬为庶人,发配南蛮。

    他记得小的时候,父王就这么教过自己。用膳之前要用银簪探到饭碗和汤碗里去,看看会不会变黑,确定安全了才能吃那些食物。

    接完旨便被赶出王府,先在地牢里关了几天,而后便被衙役押着上路,去往潮湿闷热,瘴气漫天的南疆服刑。

    他想起那个总是和蔼微笑的面容,反手将簪子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不可能吧?”冯岩不确定的说,“他不是认定了是扶苏害死白继业,又让他贬为庶人吃尽苦头,心心念念只想报仇。难不成有人跟他说了些什么?”

    “喂!”进来的是个管家打扮的中年人,冲着坐在墙角的少年喊,“小子,你可以走了。”

    那贱男人真的要放他走?

    那贱人扶苏勾引父王不果,便向王爷爷捏造罪状控告父王与楚王勾结谋反。王爷爷听信了宠佞之言,杀了父王。后来终于知道是三叔白承业勾结那贱人陷害父王要夺权。王爷爷一气之下本想杀了扶苏,却被三叔夺了兵权在先。三叔逼死了父王,登基为王,更不顾朝野上下的反对,娶了扶苏,荒淫无道,终于也不久于人世。

    白由善手里握着凶器,茫然的抬起头来。

    甩掉一头一脸的污物,脊背挺得笔直。本想一眼瞪回去,不知为何突然没了力气。看见小福儿哭肿的一双眼睛,他自觉无趣,头一低避开人群,默然走开。

    “这个不用去管了。那小子人呢?被墨玄杀了没有?”

    “吱嘎”一声,小屋的门突然开了。

    “凶手!”

    那中年人却不耐烦,大声喝道:“还不快滚!也就是侯爷仁慈,不然我陈远第一个就拿把菜刀剁了你!你这个小杂”

    那个扶苏

    在他眼里,父王很好,什么都好。他的手特别巧,他做出来的锁精巧绝伦,无人能及。他还会做风筝,扎草虫,还会教侍卫们捉了黄鹂关在笼子里给白由善玩儿。那些野黄鹂的叫声特别动听,比宫里养的名贵鸟儿都强。小小的白由善最喜欢跟在父王后面去林子里看鸟,画画儿,父王夸他的画儿能把天上的白鹭画活了,真是有才华的小王子。

    统统被人骗了还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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