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回家(1/1)

    云南的天空还是那样晴朗,我仰着头深呼吸,想要让清爽的空气驱散脑中那沉重的阴云。

    这里地角偏僻,想要回杭州,需得先坐几小时的大客到昆明,然后再在长水机场乘机返回。

    也不知道小卫坐过飞机没有?呵呵,肯定是没有的吧,或许他连火车都没有坐过。从泰国一路跑到这边,恐怕是他经历过的最远的旅程了。说起来,他竟然能拖着那样一身伤越过边境偷渡进来,没死没残也没被捉住,未免也太过幸运。

    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照射下来,晃得人眼前发白。我恍惚一瞬,猛然停下脚步,蹲在地上抱住了脑袋。

    该死,该死!我怎么还在想他?!

    别想了!

    可那颗不听话的脑袋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似的,不停地播放着过去一个月里我们相处的种种,他隐忍而温驯的神情,偶尔露出的爽朗的笑,还有那双深褐色的、清亮的、如小鹿一般,让我魂牵梦萦的眼瞳。

    或许是这些年过得太过孤单了吧,稍稍看到一丝烛火,便忍不住想要靠近,却忘记自己曾被灼烧得多么凄惨。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从神游中醒来,眨眨眼睛,却发现自己又折回了公寓门口。

    防盗门是虚掩着的,还保持着临走时的样子。

    我将手指轻轻贴在门上,犹疑着是否应当进去。退,是遗憾但轻松,可以不必费心多做改变;进,则是满足一时的不舍,换来令人焦虑的、未知的未来。

    正当两难之时,我听见屋里隐隐约约传来啜泣的声音。

    是他在哭吗?

    心脏好像忽然被揪紧了。我再难思考,推开大门快步走了进去。

    卧室里,一个高大的人影呈蹲姿紧紧蜷缩成一团,整个面部都埋在两膝之间,只露出头顶凌乱的黑发。

    “小卫。”

    我沙哑着嗓音轻轻唤他。

    那人影颤了一下,啜泣声暂停,却僵持着没有动作。

    “别哭了我带你一起走,嗯?”

    卧室里一片静寂,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住了。过了许久,才听到床边的人影里,发出一声小小的哽咽。

    他抬起脸,端正的面容上是晶莹的泪液在流淌,一双小鹿似的眼睛早已哭得发红。

    深深地叹一口气,我弯下腰,将这只可怜兮兮的人形大狗搂进怀中,哄小孩似的抚摸起他颤抖的背脊。

    好一会儿,抽抽搭搭的啜泣声才算停止。小卫紧紧地抱着我的后背,勉强从臂弯中露出脸,磕磕绊绊地诉说:“我听话!很很听话!”

    唉——没办法了。

    对着这样一个温顺的、努力向我表着忠心的家伙,我还能再说出什么拒绝的话吗?

    小卫没有身份证明,注定买不了机票也买不了火车票,而我又急着回去工作,实在来不及去办手续。

    客车倒是可以坐,但这里离杭州太远,花费时间长且没有直达线路,实在是太过麻烦。

    思前想后,我最终还是掏出手机,拨通了林陵的电话。

    林陵曾经是我的大学同学,在“那件事”发生以后,他是唯一一个还与我保持着正常联系的人。在外人看来,我们大概是关系很好的好朋友,但实际上,他对我毫无保留,我对他却总是隔着一层,不会吐露太多心事,也尽量避免受他帮助。有一次小聚,林陵喝醉了,趴在桌子上眼泪汪汪的控诉,说我太见外,太冷淡,简直是不拿他当朋友。我听了倒也无可辩驳,只能无奈地笑笑,表示以后会尽量改正。

    然而这种性格上的缺陷,想改也不是那么好改的,况且从本心上来说,我也根本未曾想过要做出任何改变。

    一个人缩在茧里,虽然孤独了些,但也总比露出内里却被戳到鲜血淋漓来得要好。

    不过这一次的状况,我倒还真得找他帮忙才行。

    电话接通,林陵欢快的声音通过喇叭传了过来:

    “哟!小屿~怎么突然想起来宠幸我了?”

    我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别闹,跟你说正事。”

    我把这边的情况简单的跟他讲了一下,略去了小卫的身份以及在垃圾堆里捡人的部分,只说是遇到一个被抢劫的游客,刚巧很合得来,就想顺手帮他一把,带他一起回杭州。

    林陵对于我的这番说辞颇感怀疑,连连表示“你能干出这么圣母的事?吃错药了吧!”“合得来?怕是在床上合着来吧~~”,弄得我很是尴尬。

    不过好在我了解他,他平时虽然大大咧咧废话连篇,但脑子很明白,有自己的原则,对认定的朋友绝对是赴汤蹈火在所不惜。虽然到现在也没明白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拿我这种性情冷淡的家伙当至交,不过说实话,林陵的存在多少还是让我更有活力、更有人气了点。

    商量了一下,我决定带着小卫乘客车到长沙,然后由林陵开车接我们到杭州。

    会联系他其实也是因为我知道他最近就在湖南游荡。富家子弟,开了个小公司,专搞些新兴娱乐项目,效益倒还可以,但他这个当老板的却是一年里有半年都在四处晃悠,也不知是真的在“开拓市场”,还是借此理由玩乐。

    反正帮我这个忙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就是了。我刚一说完,他便嚷嚷着要直接开车过来接我,被我坚决反对后才哼唧着放弃。

    事情办妥,我放下手机,长舒一口气躺在了床上。

    此时正值傍晚时分,窗边的帘子没有拉上,橘红色的晚霞透过玻璃映射进来,在屋子里铺出一片暖光。

    我仰卧着,大脑罕见的放空,一双眼睛静静望着天边那半块龟速下落中的、咸蛋黄似的夕阳。

    大概是我的神情让他产生了什么误会,没过多久,我感到有人贴了过来,一转头,正是浑身赤裸的小卫。

    他好像刚刚洗过澡,带着一身牛奶沐浴露的香气,呈跪坐姿势,两手撑在腿上,冲我眨了眨眼睛,脸上犹带着些许紧张。

    天知道,尽管他的身体很棒,但我其实并不想在这时候做爱。本来就已经身心俱疲了,明天又要奔波着倒好几趟车,今晚好好睡一觉才是正经。

    但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读到里面隐藏着的,越来越不安的讯息,我决定还是放纵一把,去他妈的正经。

    见我终于直起身子回应,他的眼眸亮了一下,立刻像小狗似的凑上来,把我最爱的那身巧克力色的肌肉尽数奉上。

    前一晚的一番纵欲果然耗费了不少精气,一路上我都哈欠连天,萎靡不振,好在有小卫这台“家用多功能机械玩偶”,尽心尽力地帮我提行李、排队、买票取票。

    从昆明到长沙坐客车要20多个小时,工作稳定以来我还真没再受过这样的罪,一下车便感到腰酸背痛、头晕眼花,见到林陵时差点提不起力气打招呼。

    “嗬,怎么了这是?被榨干了?”林陵那小子倒是精神十足,倚在他的那台大路虎上,冲我俩挤眉弄眼。“我就说直接去云南接你嘛,坐什么大客呀。”

    我摆摆手,身子虚得厉害,不欲多谈,只想赶紧找个地方歇歇。

    有林陵当司机,从长沙到杭州这段路我过得舒服了许多。

    说来惭愧,我三年前就开始练习,到现在30岁都没能考下驾照。开车这件事好像跟我犯冲,别说路考了,就连科目二我都是考了几次才考过,然后就一直卡着,迟迟过不了科三,基本已经算是放弃了。

    对于我和小卫的关系,林陵表示过好奇,也旁敲侧击的问过几次,但我总觉得现在还不是该说的时候。前路如何连我自己都尚未想明白,还是等一切都稳定下来之后再向他和盘托出比较好。

    幸好他是个识趣的,也没有再多问什么,单是操着一口京片子自娱自乐的絮叨。小卫被他逗得绷不住,一副憋笑憋到内伤的纠结表情,倒是让我捡了笑话。

    到杭州时,恰好赶上下雨。雨势不大,绵绵如丝,打在身上如柳絮般轻柔,似是给周围景色罩上了一层朦胧的纱衣,颇有点烟雨江南的古典美意。

    舟车劳顿,我实在没什么力气招呼客人。林陵也是一样,开了数小时的车,此时只想回家好好睡上一觉。于是车子开到家门口,他便冲我挥了挥手,示意自己不上去了,改日再出来小聚。

    小卫看上去倒还是精神饱满,身上背着大包,左右各拖一只行李箱,走得健步如飞,不见丝毫懈怠。

    年轻真好啊~~

    我忍不住在心里发出一声感慨。

    掏出钥匙,打开大门,我回过头看着他,下意识地从嘴里冒出一句:

    “欢迎回家。”

    然后,我看到那双小鹿般清亮的眼瞳里再次跃动起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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