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4/5)
他问了,很是童言无忌:“龙尾刀?你是赵哥哥?”
明亮得像一颗惊人宝石的少年不回答,面上有为难之色。
这时另一个更加低沉的声音响起:“还我刀来。”
湖畔又走来另一名少年,那一刻唐多令明白,他才是赵明空本人。
他低垂着眼眉,好像也在数地上的小石子来磨炼耐心,但当他的同伴对他露皓齿而笑时,他也微微抬了一抬头,那一眼的沛然气势足以令龙尾发出雷霆龙啸!
救了唐多令的少年无奈地甩了甩胳膊,龙尾激动得震颤不休:“还你还你,反正我也用不了这位龙太爷。”
他反手将龙尾甩回给赵明空,赵明空微举一臂,掌心向上,五指聚拢又分开,如捧莲花,如持佛杵,刀便在手。
而后赵公子颇为爱惜地弹了弹刀身,风流蕴藉、贵不可言地昂起了头。
他在看唐多令。
他似乎看穿了这小孩子心中深藏的所有恨意。
他用一句话解惑,他说得冷淡而毫无负疚:“我们也是来杀唐娘子的。“
赵明空腰间的龙尾泛着淡淡的金色波纹,连日光都要在它面前退避三舍。
这亮烈的颜色深深刺痛了唐多令的眼睛,他攥紧了手心一枚小小的刀片,那是他从水车上偷拆下来的。
杀人的理由已不重要了,既然母亲的仇家能请得动赵明空来杀人,那么母亲今天是必死无疑。
唐多令看似天真地又问了一个问题:“你这样说,不怕我记恨,长大找你报仇吗?”
赵明空笑:“求之不得。”
他话语中的豁然和轻蔑令唐多令深深低下了头。
赵明空的同伴不赞同地皱起了眉,但他在唐多令发问的那一刻便按着自己的剑护在了赵明空身前。唐多令敏锐地感觉到,赵明空之所以敢这样横行,一半是因为他是一条真龙,一半却是因为有这个人为他誓死效忠。
这名少年腰间的剑也是一把好剑,一把清艳的剑,剑光淡淡如一段往事、一位京华独醉的失意君子,令人无端便期待起他出剑时该有何等风姿。
唐多令低下头,似乎是要哭了。
少年担心地对赵明空道:“你欺负小孩子做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走向唐多令,然而唐多令却在他靠近的刹那,猛地抬起了头!
少年一惊,没想到这小小孩童已练成不凡的身法,手中还持着利器。唐家的东西多半沾毒,眼看这一枚小炮弹向自己冲来,他脑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保护赵明空!
他判断奇准,在那一刻他已没有把唐多令看成一个孩子,而是看成了一个大敌。在他的护卫下,就连唐娘子本人恐怕都不能离赵明空如此之近,毕竟他们先有所防备。
唐多令果然是虚晃一招,这孩子的身法已近鬼魅,他并不想伤这个救了他的人,他直直冲向赵明空,拼着性命不要也要割了赵明空的眼睛!
赵明空负手不动,轻挑长眉,如无情之佛悲悯人间。
仍是轻蔑。
唐多令怒喊一声,孩童的嗓音因丧母之痛无处发泄而扭曲:“滚开!”
持剑少年低叹一声,终于拔出了他的剑。
他不得不拔,因为赵明空下了命令:“此子不可留。”
那把剑当真是唐多令一生所见过最美的剑。
剑光过处,旁人竟丝毫感觉不到痛楚,反而只有温柔情意漫上心头。
爱人至深,不过一声轻叹,不过二字“堪怜。”
怜之惜之,不忍伤之,于爱意里心甘情愿葬身。
——剑名“堪怜”。
好一把堪怜剑,好一颗无情心!
唐多令其时尚小,无力招架这陌生而复杂的剑、陌生而复杂的感情,他只是忽然记起自己再也不能在母亲怀中嬉闹,不受控制地流下了眼泪。
那模样应该很奇怪,一个满脸恶恨的孩童忽然流下清清眼泪,仿佛下一刻就会破涕大哭。唐多令一生都不想再那样失态,所以后来他只是笑。
然而因为他的眼泪,堪怜剑却停在了半空。
剑手收势,任剑意回击自身,任唐多令手上的刀片划伤了他的脸颊,差一寸就是眼睛。
他不顾自己还在流血,飞速点了唐多令的穴道,将他安安稳稳地放回地上:“终究还是个孩子。”
“寒卿!”赵明空却有些微怒,这天之骄子关切地走向剑者,拢住他的肩抚摸他脸颊,拈起血迹:“这小子——”
剑者按住了他的手,摇了摇头:“放了他吧,他会记住你的恩情的。”
赵明空怒笑:“只怕他不但不会记得我的‘恩’,还会连你也记一笔仇。”
“不过,既然是你提的要求,我放了他就是。”
赵明空的确是人中之龙,他够狠,也够稳,更难得的是会看人。
唐多令的确恨上了这两人,他恨赵明空竟敢如此轻蔑自己,更恨那名剑者虚伪的怜悯。若他当时就痛痛快快死了,此后他也不必背负着爱恨一个人走了那么远。
他的恨是不得不恨,否则他无以为生。
唐多令从前不喜欢练武,但母亲死后他不得开始勤练。他成立了“毒龙会”,行事作风狠辣,一意针对“天下盟”。他自认比赵明空磊落,敢于喊出无毒不丈夫。
堪怜剑主,自然便是赵明空的情人,也是他最忠心的杀手、军师,纪寒卿。
唐多令在取得了相当的成就之后才和他那位父亲相认,这位父亲手下有太多急着立功的儿子,但只有唐多令敢宣称替他完全掌握江湖势力。他这才想起他还有这么个儿子,甚至余情难了地问了一句:“你母亲怎么不来见我?“
唐多令的手下都捏了把汗,生怕他当场杀人。
但唐多令只是笑:“父亲怎么忘了,我母亲过世许久了。”
权臣沉沉地盯着他,许久才笑出声来,拍了拍他的肩道:“我怎么会忘呢?我这就派人将你母亲入葬回唐氏祖坟。”
余者俱心惊,原来这只是一场试探。若唐多令露出半点怨愤,只怕血溅当堂的就是他。
赵公子在朝堂自然也有势力,但还无法和唐多令相比。
两相争斗下,一时战火燃遍,天下尽硝烟。
唐多令终于有机会和纪寒卿再次相斗,数次交手他都问纪寒卿:“你后不后悔饶我一命?”
他希望纪寒卿说“后悔”,他希望对方正视他的威胁。但正如他希望他当年划在纪寒卿脸上那一道伤疤永不愈合,永远鲜红得像个凄艳吻痕一样,伤疤早已复原,纪寒卿也不会如他所愿。
回答他的永远只有堪怜剑光和一声长笑:“悔从何来?”
纪寒卿坦荡不悔,唐多令的恨却更切齿了。
他要纪寒卿痛悔,先要找到纪寒卿的最爱。
纪寒卿最爱的人当然便是更加不可一世的赵公子,听说赵公子已经开始蓄须,但还未娶妻。纪寒卿可以为了赵明空化多情为无情,唐多令却觉得这还不够,他想看纪寒卿绝情,甚至绝望。
这无疑也是打击赵明空的最好方式。
毒龙会在朝堂的势力日渐坐大,赵明空要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一位高官千金。
没有女人可以容得下丈夫身边有一把剑,剑名堪怜,时时刻刻提醒着丈夫有人堪怜。
再绝才惊艳,也难逃俗世消磨。
唐多令用尽了心思在他们之间制造隔阂,埋下猜忌,他花了很多年,直到连他自己都华发早生。
他终于等来了一个结局,纪寒卿在赵明空大婚当日刺杀赵明空,而后被赵明空亲手击败,重伤而逃。赵明空更加令人畏怖,再也无人敢质疑他的武功和果敢。
唐多令本来该高兴的,但这个消息有一点不对,堪怜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剑指赵明空,这是不是纪寒卿反过来诱他的一个局呢?
唐多令命人擒捉了纪寒卿,首先废了他的武功,拿走了他的剑。不出他所料,天下盟的人果然打着追杀叛徒纪寒卿的名号,实际上四处搜找纪寒卿,半年来他一直将纪寒卿锁在明月楼里,他是想刑讯的,但纪寒卿到他手里时,已经破败得奄奄一息了。
抓纪寒卿是一回事,背上杀纪寒卿的名头又是另一回事。唐多令不想惹麻烦,只能让人给他诊治,让他静养。那时唐多令见过俘虏一面,的确是凄惨,凄惨得唐多令更加怀疑这场“背叛”不过是这两人演给自己看的一出戏。
既入戏中,就该按着戏演下去,鹿死谁手未可知。
足足半年,赵明空没有找到纪寒卿。
不管是爱是恨,是江湖传闻的赵明空喜新厌旧,还是纪寒卿妒不容人,这件事都得有个结局。赵明空终于明明白白地提出,清秋湖上一晤,他要见到活的纪寒卿,然后才能谈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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