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2/5)
他经过的地方，连月光都被染黑。
铁盐公却是老神在在，一双手伸出，仿佛手上揉的不是盐巴而是水，泥便一团团在他掌心化开，那不成人形的死士也发出了哀嚎。
游丝女得意地飞了铁盐公一眼，江湖经验是他老练，可儿女情长瞒不过自己的眼睛。
铁盐公虽然避开了大部分，但仍有少部分溅到了他的眉间，瞬间他便成了无眉公，而他流下的汗水也不再晶莹洁白，而是变得如死般污黑。
他们往前冲，一往无前地前冲！
唐多令笑笑，不以为忤：“那是因为你这一击实在太弱，还不用我亲自抵挡。”
唐多令顿了顿，接着把他的话说完。
游丝女饱含怨妒地看了铁盐公一眼，手上将门又悄悄掩了回去。
游丝女柔柔地向唐多令的臂膀游弋而去，热情得近乎贪婪：“公子英明神武，已除尽了这儿的死士，楼里都是我们的人，那一位又早被废了经脉审了半年，还能有什么危险不成？”
他的眼神瞟过游丝女，她立刻识情识趣地回望了过来，但他又转开了眼睛，令她失望。
“——做花肥倒还合适。”
铁盐公也紧跟着道：“公子的计实在是妙计，先除去不配登楼者，再除去有异心者，如此方能担当大事，没想到那一位实在用心深远，不止新入会的人，就连一些老人也是他的暗棋，若非公子今夜将他们拔除，只怕属下等还要被蒙在鼓里！”
若不是唐多令扶了她一扶，搭腕替她理顺紊乱的内力，她只怕会自己跌倒，成了花泥。
铁盐公冷笑，伸足去踩踏那死人：“果然是百足不僵，我们和天下盟的势力一起搜剿了半年，天底下连一颗盐都藏不住，那一位居然还能有本事留下人手来。”
为了取信唐多令，他们甚至故意牺牲了自己人当中较弱的。
唐多令沉思，两名堂主不敢打扰，但又不解他何以忽然停在门前。
明月楼忽然震了一震，传来一声轻若不闻的叹息：“请进。”
更没有回应。
铁盐公这次感受到了唐多令行动时拂动的微风，那是唐多令刻意赏给他的提示。他一呆，喉头颤动，也飞速后退，但还是没来得及——
他方才没有附和唐多令问的“可以进去了？”，他毕竟还是多吃了几年盐。
在关于纪寒卿的事上，他总是很容易变得极端仪式化，只是推开一扇门，他竟像闯入处子温热体内般颤栗了起来。
游丝女在心底品了品这一抹月光、一道阴影的风情和余味，便心知自己输了。
此刻月光皎皎，人影幽幽，一座遗世高楼在面前，一条花木扶疏的小道在身后。她进，是百尺危楼不胜寒；她退，是一地花泥犹凄然。
人怎么能将自己的一截腰当作武器？世上也只有她可以，而且她还摇曳得如同向月献舞，她名唤“游丝女”。
他仰首望明月，心里却在想老者口中的“那一位”。
游丝女心头一跳。
像她这样的女人，就算是花泥也是最香最美的花泥，她抬首含情脉脉地看了唐公子一眼：“多亏公子警醒，属下们才察觉这干贼子不怀好意可惜属下无能，反倒让公子操心了。”
铁盐公和游丝女脸上的恨意，终究为震怖所取代。
走近了才发现，明月楼其实极瘦，极高，像一个不合时宜的落魄侠客。它最高的地方隐没在了月光照不到的深处，那里只有一团团风暴般的云雾，就连天下轻功第一者也不能攀登一尽。
他不准属下称呼纪寒卿名字，属下隐约摸到一点他对纪寒卿诡异的热情，只好称呼以“那一位”。
唐多令怜惜地看着她：“那么，你来开门吧。”
言尽，他哀呼而死，尸体在地上抖颤了几下，不动了。
他的话还是没能说完，因为低头的人没有再抬起头。
唐多令笑意吟吟地去推门，他发觉游丝女还是将这个机会留给了他，赞许地看了对方一眼：“记功。”
唐多令此刻只有一个念头，见月色，而思美人。
身后仅剩的那五六人也纷纷跪下，如果方才他们看唐多令的眼光里还有审视、畏惧、怀疑等情绪的话，现在他们已不敢抬头直视这位唐公子了。
就在游丝女狠一狠心，用力拉开木门的那一刹，地上的一团污黑花泥忽然蠕动不已，而后迅速地拼凑成了一个人形，咆哮着向她冲来！
老者和艳女不由自主地单膝跪在了地上：“愿为公子马前卒！”
唐多令的母家世代守护这座明月楼，他的母亲唐娘子在生时将危楼铸造得更高、更危，甚至已独步于江湖。没有人数得清明月楼有几层，自然也就没人能知道纪寒卿被锁在哪一层。
老者有一双铁掌，掌中盛满落雪，细看却是盐巴，不过却是有毒的盐巴。他揉碎敌人五脏六腑，新旧内外伤口一起溃发，又涂抹上满满的毒盐，剧痛而且致命。
他们不再抬头看唐多令，只因他们已掩盖不住眼中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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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也失望，因为游丝女虽然已经是艳女，却还不够美。
他名唤“铁盐公”，做这些事时他慈祥得如同一位乡长，正用盐巴涂抹祭神的腊肉。
更不是少年人该有的心机。
不过切确地说，那团“泥人”只是冲向开门的人，因为他连眼睛也给泥牢牢糊住了，只能向声音来处发起冲击。
唐多令笑看他伸出脚去踩那团尸体，而自己却瞬间后撤了数步。
敌变，他亦变，这次他已不用亲自出手，老者和艳女已急速回身，同死士缠斗在了一处。
他们当然便是来营救纪寒卿的死士，那越众而出的汉子不过是其中一名小卒而已，真正的小卒。
那一团尸体忽然爆开，百足不僵最后的杀招原来便是体内毒蛊爆裂，剧毒向着他兜头而来！
唐多令这才真正赞许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停手，留一口活气：“记功。”
那奄奄一息的人仰天傲笑：“正是！姓唐的，你让女人替你挡枪，老子瞧不起你！”
他在仰首看这座明月楼。
这就是他们要追随的主上。
许是因为放松下来，他的声音里也露出了恨意。
她毕竟年轻，沉不住气，提起“那一位”时，比铁盐公更加咬牙切齿，旁人一听便听得出，他们有仇，大恨深仇。
铁盐公回以一声冷笑。
楼内狭窄，可游丝女和铁盐公还是紧紧守着分寸，一个落后三步，一个落后六步，绝不敢在唐公子面前逾距。
她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但她仍然娇笑着伸出手去，因为唐多令的目光已经盯牢了她。
艳女有一条艳丽的小腰，艳而轻薄，比柳絮更没有骨头，她的腰柔柔地缠住了一切利器和肉体，而后将身一曳，气劲割裂，地上便只余残刀断剑，而后化土。
唐多令走到那团泥人面前：“你是‘死而不僵’解百足吧，岭南人，擅变化，缩骨功和化形术天下无双。”
唐多令语重心长地看着他们二人：“你们已经在他手上吃过亏了，再这般轻视他，绝对活不过今夜。”
他向着明月楼内拼命地磕了几个响头，大喊道：“主人！赵贼叛您，唐贼残毒，是属下无能，属下无能啊！”
唐多令依然笑眯眯：“各位都是精英，做卒子可太浪费了——”
两名堂主很快便清除了这些碍事的人，但他们自己的反应却也相当剧烈。铁盐公如盐粒般的汗水浸透了帕子，他只得又换了一条，继续不住地擦拭，手指都因此而颤抖；游丝女的脸儿更艳，腰肢更细，却已细得不止承载不住她的胸脯，也快撑不住她整个人了。
三人进入明月楼。
唐多令微笑：“你们真的觉得此刻安全了，可以进去了？”
艳女自怜，老者惭愧，二人唱念做打俱佳，但唐多令却一眼都没看他们。
是的，即使是被天下两大帮会纠结武林朝堂力量一同追杀，又身受重伤武功尽废，还被与世隔绝刑囚了半年，纪寒卿仍然是他们不配提及的“那一位”。
其实就算纪寒卿是神，他也不可能在内力全失的情况下令明月楼发震，他只是微微起身走到窗边而已，是他的身影令月光恍了恍神，才会令人以为是明月楼震荡。
解百足身为纪寒卿手下最后一支精英死士的头领，听到自己用尽毕生功力的袭击只换来这么个下场，几乎是当场便口鼻涌血，心痛欲死。
唐多令又笑，这次的笑意好像是从心底溢出的欢悦，他向着高楼遥喊，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旷古寂寞遥喊，一问云端仙人：“在下可以入楼拜会了吗？”
楼内依旧平静，像是根本没有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