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朋友(中)(3/3)

    翟利坐在张茂床头插一束花,蒋十安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抱胸坐着,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眼睛紧紧盯住两人。张茂在此种密切的监视下觉得颇为不自在,他扭了扭肩膀说:“我想吃水果。”蒋十安听到这句话,腾的站起身,抓着钱包出去。监视者跑掉,翟利和张茂就自在许多,翟利靠在病床扶手上问:“你怎么回事儿?怎么忽然动手术,以前没见你有这个毛病。”

    “嗯,以前就有点,”张茂艰涩地说着手机里背下来的话,感到异常尴尬,“以前隐痔,最近发炎流血,所以就来切掉。”他说完,脖子后头都浮起一层鸡皮疙瘩,险些抑制不住地打个寒噤。翟利似乎对这个话题很熟练:“正常,不过你居然能坐,大部分人都要在床上趴好久。”

    “你来了我就坐着,”张茂紧跟着打补丁,生怕他发现什么异常,“一般都是躺着。”翟利听完点点头:“你都没跟我说,我午休时候找了你几次没见到你,你们组长跟我说你请病假,我才知道的。”张茂不知怎么的,看到翟利,潜意识再次自我强调“已经和翟利一样是个正常男人”的事实,觉得特别高兴,于是笑笑说:“我觉得这种手术,不好意思说,上班请你吃饭。”

    原来在大学的时候,同学都说他和翟利像是一对怪异兄弟,一样的瘦和矮,一样的天天泡图书馆,穿一样的冲锋衣,唯独发型稍微不同,翟利的头发长些,才好让同学老师分辨。他虽然这么听着也会笑,也默认别人管自己和翟利是哥哥弟弟,可心里总归明白他们不同。他非要说起来,肉体诡异,是不配和翟利做“兄弟”的。然而现在翻天覆地,他可以和翟利光明正大地做好兄弟。

    张茂想着觉得更开心,和翟利说了好些工作上的事儿,并约定他回公司后一起去旁边美食广场新开的川菜店吃饭。说了几句之后,两人忽然同时沉默,翟利忽然扯过背后的双肩包,从里头摸出一份请柬递给张茂。张茂伸着手接过:“咱们班又有人结婚了?”他打开一看,赫然写着两个名字:翟利,戎泰瑞。张茂双腿一颤,吓得险些把缝线挣开,他想着翟利和学长的关系不一般,还期望翟利哪天可以和他坐下来把这件事好好说说。谁想到翟利把这个炸雷直接扔到了张茂面前,他的脸被轰的一阵红一阵白:“你可以解释一下吗?”

    “我本来前天想去你办公室给你,结果你不在,”翟利收回手指,随意地说,“我们在国外注册过,这次就办个酒而已,没请几个人。不过我看你身体这样,怕是去不了。”

    张茂低头看看掩盖在棉被中的下半身,纠结地再确认一遍日期,好像真的不能参加——他可不能冒伤口崩开的危险血洒翟利婚礼现场。他忽然想到还有更重要的问题要问:“我想问的是你们”

    “没什么特别的。”翟利说,他转转眼珠子要思考措辞,蒋十安噔噔地走进来,手上拎着一塑料袋子樱桃,他嘴巴抿成一条线,转头拿了茶几上堆放的果盘,又旋风似的扭头进洗手间洗水果。翟利瞥一眼蒋十安,说:“没什么特别的,跟你们一样,高中在一起,现在结婚。”他想想好似真没什么特别可以介绍的内容,在这场爱情故事中,阻力当然存在,有些苦难没必要和张茂细说。

    张茂想反驳,不一样,但他生生忍住。

    蒋十安把洗好的樱桃端过来放在张茂面前的小桌板上,继续后退几步门神似的往沙发上一坐,刷手机。翟利吃着红彤彤的樱桃,随意地说:“你们还要办结婚酒席吗,还是已经偷偷办完了没叫我。”蒋十安捏着手机,下意识去看张茂的脸色,见他神色坦然,竟又被刺痛:“没办,没必要。”

    翟利听着就敏感地察觉到这回答不太愉快,果然他转回脑袋去看蒋十安,他低这头脸色苍白,他还以为两人吵架。于是一副老大哥的口吻,慢吞吞地说:“有时候生活没必要纠结小事,过去就过去,放自己一马。”

    他说完,见张茂眼睛一亮,还以为自己正说到点上。

    送走翟利,张茂有些疲惫地靠在枕头上,他为自己可耻地欺骗了大学时最好的朋友而郁闷。人生里许多谎言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就像张茂几个月前已经在隔着大半个中国的城市找到了新工作,可他仍然要兴高采烈地同翟利讨论下周也许可以去什么菜馆吃饭一样。他趁着蒋十安送翟利下楼的空当,用手机发送了辞职邮件给人事部同上司。

    赶在蒋十安进病房时,他已经又靠在床头看起了电视。

    新城市他出差前去过一次,是个内陆的新兴三线城市,发展迅速但物价低廉,以张茂的存款可以轻松买下位置稍差的小产权公寓。买房子的资金来源于他大学四年蒋十安父母源源不断打给他的资助金,蒋父承诺他蒋十安花多少钱就给他打同样的数目。第一笔大学生活费就够张茂开销数年,他跟蒋父蒋母直接地拒绝过接下来的汇款,但他们从来不听,仍然每个月第一天转账到他的账户。

    张茂自认本质是贪婪的,可查阅强奸案件,即便判得重,也不过赔偿百八十万。纵然蒋十安双亲将他当做家人,给予和蒋十安一模一样的待遇,但他自己却不能这么没有自觉。张茂思索许久最终留下整一百万,其余的钱设置好了定时转账,待他两周后在新城市安顿妥当,钱就会全数回到蒋十安的银行卡中。

    这样他和蒋十安就会毫无牵挂,他们便会一点关系都不再有。新的生活需要和旧时代完全割裂,无论曾经经历过什么,翟利的话更加令他坚定自己的想法,“过去的就过去,放自己一马”,他二十多年来活的太辛苦,前半部分胆战心惊,最后的四五年处心积虑地演出。他需要把过去全部抛弃,否则是对过去的自己的残忍。他仿佛忘记了他和蒋十安之间最重要的纽带,但潜意识里,张茂不愿回想起来。

    等到到了新城市,张茂轻松地畅想未来,他可以立刻买一间小公寓,然后休息一阵子开始上班。新工作的报到日期在一个半月后,他有足够的时间修养身体整理新家。他普通男人的生活终于要开始,张茂跃跃欲试。他在新公司可以和同事们毫无嫌隙地交往,别人拍他肩膀的时候,他可以毫无顾忌地拍回去,男性之间开女性低劣玩笑的时候,虽然他不认同,但也可毫无被刺痛感的加入几句。

    这样的畅游令他周身暖洋洋的,从前他只有仔仔细细想着如何把蒋十安切成碎块才能有的快感,现在却能如此轻易地获得。张茂愈发感谢医学科技能给他重新做个普通人的机会。得意的张茂晚上吃了药,蜷缩在床上睡觉,将要拆线的伤口却又暗暗涌起一股无赖的瘙痒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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